“怎麽了？”雷厲行折回來，打開我這邊的車門，“生氣了？我跟你開玩笑的，這種醋都吃明顯就是逗你玩的。”他俯身看我，眼睛裏一片澄亮，沒有什麽深不可測，黑黑的、充滿笑意，可我就是看不懂。

“快下車，你同學一會兒來該找不著你了。”

我點點頭，推了推他，他會意起身，我下車關上門，帶著他往食堂走。

“二號食堂鐵板燒飯和瓦罐粥很好吃，幹凈健康，這邊還有臘魚煲和烤肉。一號食堂從那邊的銀杏林穿過就到，看到沒？”我指著綠油油的樹林，“就那片兒，離得遠看不太清是銀杏樹，等秋天再來的時候就很明顯了，特別美。”

校園裏的年輕氣息實在很濃，騎著山地車急速前進的男生，你推我搡大笑著的女孩子，還有手拉著手的小情侶，我很是感慨，“真的老了啊！”

後腦勺被削了下，雷厲行不屑地說，“你也就是研究生的歲數，充什麽過來人呢。”他擡擡下巴，我順著看過去，看到五六個西裝革履的男生正從食堂門往出走，耳邊響起他欣慰又滿足的聲音，“我也就是學生會搞活動的。”

我不禁一笑，又認真看了看他，還是很不一樣，學生會的就是穿著全套西裝也難掩稚嫩，可雷厲行，雖然襯衣袖子挽得很沒型，身上的氣質卻是他們抵不住的，我實話實說，“可是你真的看著比他們老。”

他滿不在乎，“我這是成熟，跟一幫小屁孩兒比年輕，實在太跌份兒。”

我們倆站在最顯眼的位置等人，進進出出的雌性動物都要瞟這邊，單獨走的小女生偷偷看，結伴而行的光明正大還加有驚嘆聲，我看看我的裝束，長Ｔ短褲，心裏暗嘆，真像傍大款的。好在老同學夠給力，沒幾分鐘就來了，遠遠地叫我名字，我這時候看見他就覺得是大救世主，手招得異常興奮。

雷厲行撞了撞我，“叫什麽名字啊，我也好跟人打招呼。”

“張俊陽。”

果然張俊陽剛走近，還沒來得及開口，身邊的人已經右手伸出特別正式地問好，“張先生你好，我是靜好的朋友，敝姓雷。”

張俊陽明顯有些摸不著頭腦，楞楞地順著雷厲行的節奏，伸手跟他回握，“雷先生好，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我拍拍他肩膀，十分同情，“陽少，你當輔導員當傻了，你的山頭豈容外人放肆？”他這才反應過來，呵呵笑起來，“是我說錯話了，我先關照你們！”我們又瞎聊了兩句，張俊陽質問我為什麽不參加上個月的同學會，我還正思索怎麽回答，雷厲行就笑著接過話，“原來你大學同學會也不露面啊？”他跟張俊陽說，“我跟靜好是高中同學，我們同學聚會她也從來沒出現過。”

我訕訕地笑，“這不是近鄉情怯，怕見老同學嘛！”

張俊陽十分不讚同地搖搖頭，批評我的行為非常不正確，那副樣子真是比當時當學生會主席還正經，我頭疼得不行，偷偷瞪了雷厲行一眼，他正笑瞇瞇地看著我，我甩甩頭，笑說，“下次！下次一定來。咱進去吃飯吧，食堂沒換師傅吧？”

“沒換，三樓還多開了幾個小吃窗口。”張俊陽把飯卡遞給我，“我早吃過了，就不陪你們了，卡裏錢多著呢，放心使用！”

“那哪兒行啊，現在都六點了，你幾點吃的飯啊？”我立刻反駁，“我可不能幹卸磨殺驢這種事兒，一起再吃點，好好聊聊！”

張俊陽笑著拒絕，“我可不是驢！我真吃過了，手頭還一大攤事兒，本來以為你一個人，說過來陪陪你，既然你帶了朋友來，我也就放心了，趕緊進去，待會兒該沒飯了！”說著執意離開，揮揮手就跑了。

“哎，我待會兒去哪兒給你飯卡啊？”

“不著急，你什麽時候方便給我打電話就行！”

雷厲行嘆了口氣，“你這同學，真夠意思！”我翻著白眼，“你怎麽沒一點過河拆橋的羞恥感呢？”他挑挑眉，笑得很開心，“我是客人，只負責過河，你一個人羞恥就好了。”

這會兒剛過飯點，滿桌子杯盤狼藉，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幹凈的地方坐下，我看了看四周，還好，停止售餐的都是我不愛吃的。

“想吃什麽？”我起身問他。

雷厲行沒什麽要求，擡頭仰視我，“和你一樣。我就在這兒等你嗎？不用幫忙？”

我點點頭，“坐著吧，我盡地主之誼，一步到位。”

雖然張俊陽說卡上錢很多，我還是去充了一百，又直奔臘魚煲那兒，魚煲做得慢，報完名後又跑到另一個賣快餐的窗口，打了幾份炒菜，順路又刷了兩瓦罐的玉米青瓜粥。

雷厲行坐的不遠，我先把菜和粥送過去，他抻著脖子看我，我把筷子遞給他，“趕緊吃，我過去取臘魚煲，不準再盯著我看！”

可是很顯然他很不配合，背後那兩道目光還是黏在身上，跟剛才一樣，熱乎乎的。等我把魚煲和米飯端過去，他還是那副樣子。定定地看著我，又沒有明顯表情。我無奈地問他，“你到底要幹嘛啊？快吃！”

“幸福來得太突然，心裏滿得都快溢出來了。”雷厲行還是盯著我，還是沒有笑，我紅著臉伸手捂他眼睛，“太肉麻了！你要再看，我就發火了！”

他終於唇角一掀，“好了好了，吃飯！你以前都愛吃這些嗎？”他開啟話嘮模式，一樣一樣地評判，“土豆牛肉，宮保雞丁，糖醋裏脊……魚香豆腐，你還知道吃素菜啊？這樣不健康，現在肉都有問題，得少吃點！”

我埋頭吃魚，不搭理不回應。

他繼續，“味道不錯，就是有些油膩，你該配個清炒西蘭花或者青菜蘑菇什麽的，讓我嘗嘗臘魚煲，這應該是你的最愛吧？”

我吐出魚刺，擡眼看他，雷厲行卻正低頭吃魚，壓根沒想要我回答。“嗯，這個還好，但是太鹹了。你平常都不吃菜的嗎？”

“吃啊，吃火鍋的時候吃一堆，冒菜也是。我飲食很均衡的，玉米粥就是專門抗油膩的。”他聽到我說話，拿起勺子舀了口粥，點點頭：“味道很好。”

剛剛在車上吃了袋奧利奧，這會兒早不餓了，我吃了幾塊魚，喝了大半碗粥便偃旗息鼓，雷厲行倒是好胃口，所有的飯菜一掃而空，甚至把臘魚煲的湯也喝得幹幹凈凈。

我皺著眉看他又解了顆襯衣扣子，額角也沁出汗水，不讚成道，“你吃飯速度太快了，這不健康，比我吃垃圾食品還不健康。”雷厲行搖搖頭，靠在身後的椅背上，“胃口太好，我也控制不了。”

歇了片刻，他才起身，笑道：“我為了響應光盤行動命都快搭進去了。趕緊帶我四處轉轉，得消消食才行。”

我隨著他往外走，心想該去哪裏，好久沒回Ｔ大，除了食堂還真一時想不起其他地方。雷厲行看我一臉糾結，開口溫馨提示，“操場啊，教學樓啊，水邊啊，你說去哪兒吧。”

我認同並且默默在心裏點了讚，食堂離操場不遠，我決定采取就近原則。一路上我都很稱職地當好一個導游，雷厲行也結合Ｔ大風貌講他在美國上學的事。到了操場，我們繞著外圍走，看見足球場上踢球的，繞著操場一圈圈跑或者散步的，都有些感慨，雷厲行說，“我的青春好像很短，像那樣踢球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我這才發現他不過比我大一歲，在外讀大學又連級跳，剛滿二十便出來工作了。

“同學！麻煩幫我撿下球，謝謝！”我正準備開口，旁邊網球場裏一個高個兒男孩兒忽然大聲求助，我笑了笑，跑過去撿起球從鐵網塞過去，“太用勁兒了你們，小心別受傷了。”小夥子一楞，又笑著道了謝，繼續回去征戰。雷厲行調侃我，“被喊同學一定很開心吧？”我大方承認，“那是，像你這樣兒的絕對沒人喊。”他聳聳肩，問，“你剛剛想說什麽？”他難得露出好奇的樣子，我看著活力四射的少男少女們，想了想說，“你的生活節奏太快了，他們年齡跟你差不多，但是整天活得不知道比你輕松多少，你二十歲的時候已經開始工作，現在也閑不下來，太累了。”

他無視我的觀點，嘴角翹了翹，淡淡道，“都是一樣的，我用幾年的努力換取隨時可以停下腳步的選擇權，我走得快，所以走得遠。他們當然有他們的好處，我不羨慕，也不要求別人羨慕。”我想想確實是這個理兒，又暗暗佩服他，能混到他這個地步還不喊累的確實不多。

我們穿過操場和游泳館，太陽也一點一點往下落，在生活區看到某棟女生宿舍樓下，有個男生在擺蠟燭，跟前一堆人起哄幫忙，雷厲行駐足看了會兒，笑問：“大學裏還真有這種情節？”

我以過來人的身份告訴他，簡直太多了好嗎？

他古怪地看了我一陣兒，我坦然回視，然後催他離開，任何戲碼看多了都嫌煩。

我說，“告訴你，那種情況女的肯定會下來，然後大團圓結局。你以為驕傲的男孩子們會在不確定的情況下做出這種舉動嗎？”

雷厲行笑起來，搖了搖頭，“你根本不了解男人。”

我“哦”了聲不想跟他爭辯。天色不知不覺暗下來，我看了眼表說，“不早了，咱回去吧。”

回去沒走操場，穿過游廊更近一點，雖然廊外草坪上的鴛鴦夠多，但離得不近，且燈光暗。

“歇會兒。”我正疾步前進，身後的人忽然開口。我回過頭，見他按著胃坐到旁邊椅子上，心裏一跳，“你沒事兒吧？”

“還好，”他笑笑，鬢角掛著汗珠，“很久沒吃那麽多了，這會兒走得快，有點抽。”

我自責不已，忙說，“你先等一下，我去給你買藥，不遠，一下下就到。”他極力阻止。開玩笑，胃疼是真的很疼好不好，我沒理他，轉身就走。胳膊卻忽然被拉住，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坐他腿上了。

我瞪大了眼，一時語塞，好半天才想起掙紮，卻發現根本動彈不了。雷厲行一手緊扣我的腰，一手壓著我胳膊，我想抽出胳膊打他都做不到。

“幹嘛啊你？裝病呢吧？”我沒好氣道。可話雖這麽說，心裏還是很擔心他，他額上的汗水可不是能裝出來的，我認命開口，“來，你先讓我起來，我把藥買回來，你吃了咱們再說旁的，成嗎？”

“不成。”他幹脆否定，聲音倒是中氣十足，表情卻似笑非笑，我心裏發毛，他看著我的眼睛說，“靜好，知道嗎，你就跟只烏龜一樣，遇到事兒只會一味地縮頭，現在被我輕薄了，也不敢質疑，你覺得用你那種淡定的語氣說話，我會不知道是裝出來的？”

我心裏一堵，像被人切斷了後路，也許以往我會罵他你才王八羔子呢，可被這樣揭穿，頓時覺得沒了意義。

我深吸口氣，“你先讓我起來，我保證這次不縮頭，我們好好說話，行嗎？”

雷厲行笑起來，眼睛盡是狡黠，“不行，我們要入鄉隨俗。”我看看不遠處的草坪，郁悶得無以覆加，人家少年風流都知道選在外圍，我們一把年紀坐在隨時可能有人經過的游廊真的不好。

雷厲行也不給我反駁的機會，正了正神色說：“我本來打算等你忙完這陣兒，再跟你暢談一番，可剛剛看到那個小夥子擺蠟燭，忽然覺得擇日不如撞日，不管你還會不會逃避，我都要把話說清楚。見靜好，聽好了，如果表白這麽幼稚的東西是你一直想要的，那我今天就說給你聽。”

“你大爺，我沒有……”他聞言湊過來要親我，我嚇得趕緊往後躲，雷厲行挑著眉笑：“文明用語，大導演！”我整個身體都在哆嗦，他依然保持那個動作，兩手固定著我，卻不再有過激行為，盯了我好一會兒，才開口說話，“八年前我跟著我爸去眉州讀書，第一次見到你心就砰砰直跳，但我之前的十幾年裏實在跳過太多次了，所以沒有把它當成一回事兒。六年前我出國留學，飛機起飛的那瞬間，你就像雪花一樣全落在我面前，之後的二十多個小時我楞是沒合著眼。然後，直到現在，我想了你整整六年。”

我心一窒，眉不自覺地皺起來，他擡起一只手撫我的眉，“我知道我做錯很多事，甚至陷你於不義，可是沒有辦法停止，所以，我在外面拼命地讀書，很早工作，爭取早點回來，就是想這樣，抱著你，跟你說話，不求你原諒，只要接受我就好。”

我鼻子發酸，眨了老半天，眼淚還是溢出來。我想起陳哲之前發的短信，她說，靜靜喜歡他就勇敢地在一起吧，這是你好多年前告訴我的話，現在返還給你。我這麽幸福，希望你也能幸福，我們當年連手都沒拉過，不要介意哦。

如果我不深思，我會順著陳哲給的臺階愉快地下來，可她如此地為我著想，我實在沒辦法說服自己不去擰巴。我知道這樣的姿態很醜，甚至也沒什麽意義，可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這麽多年都沒改變的好朋友，別說當年是雷厲行一走了之，就是陳哲踹了他，我也不能跟他在一起，我不能膈應我最好的朋友一輩子啊。

我擡頭看雷厲行的眼睛，他在我看過去的時候，嘴角肌肉瞬間抿起來，腰間的手也越收越緊，似乎知道我要說什麽，我忍著不適開口，“我承認你的表白段位很高，我感動得一塌糊塗，也虛榮得一塌糊塗，說不開心是假的，可開心占得比例太少，所以我選擇不要。今天請你吃飯，給你當導游都是還之前的情，我知道不夠，容後再報。”

雷厲行聽我說完，表情倒舒展開來，手也從我腰上收回去，我忙站起來，想想這些天他的付出，眼睛又泛霧氣，不甘心地問：“你當年、為什麽要追陳哲？”

他微微皺眉，“陳哲這麽告訴你的？”

我一楞，心裏隱約冒出什麽苗頭，又急忙打住。雷厲行也站起身，靜靜地看了我幾秒，還是擡起手一下下摸我的頭，“我是商人，且耐心十足、意志堅強，你這次拒絕我也無妨，我會一點一點戰勝你的倔脾氣，至於過去，走不出來的人都是傻子，很顯然，我們中間就只有一個笨蛋。原諒我，深情告白被斷然拒絕後面子掛不住，小小地反駁一下沒關系吧？”

我抽著嘴角，原本正劇的戲感就這麽被他幾句話跳到了喜劇，我擦幹眼淚，冷笑道：“雷厲行，你這麽篤定，不就因為你是高富帥、會玩浪漫麽？這些都是資本主義，紙老虎一個，我才不怕呢！”

他終於大笑起來，“沒想到你這麽快就發現我的真面目了，不錯不錯，看來我得另辟蹊徑重制計劃，什麽烤羊肉煮蛋粥都不好使了！”

我跟著他笑，覺得這個世界很奇妙，也可能是我們真的長大了，再尷尬的話題，再充沛的感情，都抵不過一句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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