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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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後,雷厲行再沒出現,我的生活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再接電話,每日都泡在“時光”這邊。片場除了我都是程濤手下的專業班子,演員依舊每天都不一樣,鏡頭也像我第一天看到的那樣零碎、基本沒什麽關聯。我只看,不說,把進度給Susan匯報了幾次後,發現她並不怎麽熱衷這邊的情況,心下了然,於是每天敲幾行短信過去互相應付一下。

程濤不會特意指著這兒或那兒告訴我應該怎麽拍,我們之間的交流往往是閑聊別的,但我依然收獲巨大。長鏡頭和蒙太奇之間究竟怎麽轉換更不動聲色,一個散步的細節從哪幾個角度拍更好看,我經常邊看邊做筆記,程老第一次看我拿出筆記本寫的時候表情怪異又扭曲,他大概把我當成課堂裏的標準學霸了。其實我一直屬於能口算絕對不動筆的人,以前上學從來都只是課本邊上寫幾筆,可程濤的氣場真的太強大了,他就有本事讓我甘心虔誠地寫筆記,不消幾天,我就有種勝讀十年書的感覺。

蘇氏訂的盒飯很好吃,我每天在這兒還有個任務就是幫大家領盒飯簽單,這個時候往往特別開心,剛開始自己也不懂為什麽,後來仔細分析了下覺得應該是因為這會兒能顯得我比較有價值。

我拿了兩個盒飯走到程老跟前,恭敬雙手奉上,“程導趕緊吃飯,今天有紅燒小排。”

他接過飯盒,眼神卻瞄著我椅子上的筆記本,“丫頭,能給叔看看嗎?”

“看您說的,”我把筆記本遞給他,“巴不得您批改!”

他打開本子攤在腿上,邊吃邊看,我也靜靜坐下來吃飯。其實挺好,我在筆記上寫了好多問題,包括我從始至終就很好奇的宣傳片的定位。我不好意思問,他看到了要是能解答就再好不過了。

程老不愧出身部隊,吃飯速度很快,我還沒吃幾口,他的飯盒子就顆粒不勝地撇旁邊了。我咽下飯,問,“您夠了嗎?我再給您拿一份?”

他擺擺手,低頭看筆記,一頁一頁看得很慢。我吃完收拾好,接過他的小助理送來的茶水,他才合上本子。

“你跟雷家那大小子到是一樣的性子?”

我奇道,“雷家還有二小子?”

程老哈哈大笑,“厲行還有個兄弟叫風行,現在應該還念高中吧,你不知道?”

我抿嘴笑,“我跟雷總就是老同學,哪能知道那麽多?不過他們兄弟倆的名字到是相當接地氣,可見老雷先生是個雷厲風行的人物。”

程老但笑不語,又把話題轉到我的筆記上,“你記了很多東西,不過我更喜歡你寫的心得,是琢磨過的東西,凡事就怕用心,若能一直用心,前途無量啊!”

我直言過獎,他又說,“但你視野還是太窄,廣告片拍成連載故事提出來也沒多少年,確實大獲成功,但一來我不愛覆制這種成功,二來我想把這個片子拍得能在任何場合播放,任何人在任何時間看都不會不明白。我給它的定位就是,好看、大氣,能讓人記住,讓人看了不只是想買房子,還能感覺出世界的美好,能一遍又一遍地看。”

我想了想問,“是不是很治愈系的廣告?”

“算是。”

“鏡頭零碎是想把整個世界表現出來,用一條主線串起來就好,並不用明顯地告訴觀眾是一個故事?”

“差不多。”程導點點頭,“不過也沒你說得這麽誇張,我們這幾天拍的其實不只是一個廣告片,我當時和蘇氏簽了四個五分鐘的片子,老中小年齡段三個,再有一個綜合的,就是你說的整個世界的。後來知道這房子是厲行的,我想再拍個戶內專題,時光庭院這邊有六種戶型,你仔細研究一下,交給你來拍。”

我聽他說完足有半分鐘才反應過來,“嗯?什麽意思?”

程老“哼”了聲,“年紀輕輕的,這麽沒出息!”

他看我還是一副懵懂的樣子,再開金口,“我看過厲行送來的你的畢業作品,足有半個小時長,雖然手法粗糙,錯誤百出,可意境和感覺還是很不錯的嘛,你又不是外行人,讓你拍個三五分鐘的戶內短片你都不行?”

我一時無話,他拍拍我肩膀,“放心,你大膽拍你的,萬事有我。”

我看了看四周,黑壓壓的機器和工作人員,擡頭認真地說,“程叔叔,我不開玩笑的,我也不是謙虛,我是真的不行。我本來就水平有限,又畢業這麽久了,昇亞的攤子這麽大,我hold不住,真不行,您要是為我好,就讓我跟您屁股後面學習學習,等我差不多了……”

“丫頭,因為膽怯抓不住機會日後是要後悔的。”程老點點我的筆記本,“你的見解很全面,從你的東西也能看出來你知道怎麽去當導演,畢竟讀了四年,我相信不是白讀的。這次是個很好的機會,你若導的好,以後簡歷就漂亮,要是不好,我保準兒會給你指出來,光看不練怎麽能行,你說對不對?”

我下意識地屈指刮手臂,程大導演真是一針見血,的確是個好機會,我能逞一己之私欲麽?我心跳得砰砰砰的,權衡再權衡,思考再思考,擠出個笑看他,“導演,我要拍砸了,不用賠錢吧?”

程老頭大笑,“不用不用,我當時要的預算就多,本來想貪汙,現在給你省下來,大膽拍。”

我咬牙切齒,“好!程叔叔,我以後要混成了,一定把這點贓款給您找補回來!”

“好好好!算你立下軍令狀了,這才是年輕人該有的朝氣。”程老欣慰不已,“我看人很準,靜好丫頭必成大器。”

我臉又紅了,實在臊得慌,這老先生果然脾性好,連雷厲行都暗暗諷刺我不堅持夢想,他卻一點不介意。

“程導,宣傳片您親自剪輯麽?”

他點點頭,嚴肅道,“剪輯太重要,交給別人我真不放心,等明天蘇氏調來直升機,再拍幾段這邊的鳥瞰景,我就該閉關剪輯了。”

“那就是說室內拍攝後天就得開始?”

“也可以推遲幾天嘛!”他掃了眼表,“不過能早開始最好。同志們,開工了!都回位準備。”

我暗嘆口氣,這明顯就是後天開始的節奏好麽。程老身上有很多部隊的特點,不怒自威,笑裏藏刀,偏偏又為人真誠,這大概就是人們給他好評的原因。

他起身活動了兩下,跟我說,“你今天早點走,明天也不用來了,剩下沒什麽看頭,後天能開工就提前告訴大劉,他負責通知大夥兒,要不能,延遲個兩三天也無傷大雅,自己把握住就行,別真把自己逼太狠!”

我表示明白,又堅持今天跟大夥兒一起收工,反正最近散得早,抓緊最後的機會能多看點是點。

陳哲假期批下來了,今天會到T市,我倆昨天就商量好了,她直接飛東郊的彩虹機場,如果運氣好不晚點的話,五點起飛,從B市過來怎麽著也六點了,我絕對來得及接她。就是往後這一周估計沒多少時間陪她,今天回去多買點吃的,索性讓她來給我當保姆吧。

真是的,想想就幸福死了呀!

當我六點五十還站在機場時,我簡直快被自己的烏鴉嘴氣死了,果然晚點了!我昨天還跟她說,讓她不要吃飯,留著肚子等我帶她馳騁T城,結果……這貨就這麽被我坑了。

我實在渴得不行,只好去便利店買水,竟然還在貨架上看到抹茶的年輪蛋糕,陳哲最喜歡吃這種蛋糕了。

在我等了一個多小時之後,終於看到一個穿著綠裙子的清爽姑娘從通道走出來,心有靈犀就是心有靈犀,那姑娘也看見我,原本溫婉的臉頓時笑得滿是白牙。只是,為什麽姑娘旁邊還有個雷家大小子?

我忙咬了咬牙,擺出最平常的樣子。

“阿靜!”陳哲撲過來一把抱住我,“想死我了!”

我笑著拉開她,“小姑娘你變奔放了哈!終南兄真是功德無量!”

她快樂地挑挑眉,又看了眼雷家大小子,“我在飛機上碰到厲行,真是好巧,得虧他了,要不然晚點這麽久還不無聊死?你請客替我好好謝謝他吧,我們一起吃飯好不好?”

我笑著答應,從包裏取出蛋糕給她,陳哲一陣興奮地嚎叫。我又把給她準備的水,遞給雷厲行,“老板好!”

他接過來笑問,“片場什麽情況?”

“明天拍鳥瞰景,這兩天已經在做收尾工作了。”

陳哲疑惑道,“靜靜你不是在蘇氏嗎?幹嘛管他叫老板。”

“邊走邊說,”我笑著拉過她胳膊,“我直系老板說了,想好好過活,雷總才是皇帝爺!”

雷厲行擡手敲了下我腦袋,我身體一僵,他說,“瞎說什麽,你趕緊想去哪兒請客。”

剛出大廳,一輛Q7駛過來停下,雷厲行打開後車門請我們上去,他則是接替了司機的位置,那司機坐在副駕駛上還沒緩過來,“雷總,您剛下飛機,還是我開到市區您再開吧?”

雷厲行笑得很寬厚,“那樣才麻煩,你是住在公司那邊的公寓吧?”

司機點頭。

他轉頭問我們,“昇亞那邊有家老字號的火鍋不錯,你們倆看在那兒吃怎麽樣?”陳哲說好,但必須見靜好同學付賬,他笑著答應,說這次絕對不搶。我掐了陳哲一把,你還吃不吃自助了?!她湊過來小聲說,“明天吃你昨兒說的!”我翻白眼,老字號什麽的最討厭了,自助是多麽愉快啊豬!

等坐到桌上,吃開了之後,我才真正放松下來。那倆聊得開心程度讓我嘆為觀止,陳哲啃著雞翅問雷厲行,“這麽說你跟許終南認識?”

雷答,“打過幾次交道,我有個至交是他發小,芮晨風,你認識吧?”

陳哲點頭,又伸手拿了塊雞翅,“那敢情好,下次終南來這邊咱還能再聚,他沒事兒愛喝兩杯,有人陪最好了。”

我差點被辣油嗆死,陳哲忙給我遞水,手指油油的,我喝著水看她,這是我姐們兒啊,肌膚白嫩,眉眼若水,可她怎麽能表現得如此詭異,連兩任男友把酒話桑麻的局也給提前攢起來?

席間陳哲出去接許終南的電話,我試圖延續剛才的輕松氣氛,“老板你怎麽不好好吃啊,我請客,千萬別客氣!”

雷厲行冷笑,“見靜好,就你沒長進!”

我碰了一鼻子灰,只好埋頭吃東西。

晚上回家,陳哲熟門熟路地摁電梯,換拖鞋,我撐得掛在她身上跟她說我即將要幹的大事,她聽到後興奮得不行,連問我要不要她當群眾演員,說完又摸下巴,“不太好吧,讓許終南知道我給前男友的樓盤代言,他會氣死吧?”

我抽著嘴角,半開玩笑問,“哲哲你真放下雷同學了?”

陳哲嗤笑,“哪年的老黃歷了?”

我心疼地揉揉她長發,“你丫能不能好好說話,我今天一見到你就覺得你特想表現得跟雷厲行沒半毛錢關系,當年你眼睛差點哭廢是假的嗎?”

她看著我,特別溫柔特別認真地說,“靜靜,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當年難過一大半原因都不是他,更何況那個時候就把自己當演員了,哪能談得上愛啊喜歡啊,頂多被甩自尊心有點受傷罷了!”

我嘆氣,“你這次回眉州嗎?我爸媽有點想你,我最近忙,估計不能陪你回去,你一個人回去也是一樣的,他們老收到你寄過來的東西,念叨了好多次,讓我一定跟你說,別再這麽麻煩了,眉州什麽沒有,只要你多回去看看他們就行。”

她低下頭,把我從她身上拉起來,又靠到我身上,“真是的,好想咱爸媽啊!”

我心一酸,“咱爸媽也特想你!”

陳哲母親走得早,父親又是個老牌混蛋,我倆高中認識的時候她就是一個人生活的,平時生活費也是她舅舅給的,她跟大部分生活不順的孩子一樣,認真、踏實、溫婉、聰慧,我前些年患抑郁癥的時候吞過藥,她及時發現把我送到醫院並且通知我爸媽,洗胃的時候她壓著我腳,那是冬天,她最愛的那件白棉襖被我踢得滿是鞋印兒,完事之後我躺在那兒打點滴,看著她胸前的印兒,一句對不起都說不出來。

那次之後我們也算共患難了,我爸媽真心把她當女兒疼,她也真心孝順他們。而這些都是雷厲行轉到眉中之前的事,所以他根本不能了解我們的癥結點在哪兒,不能知道陳哲都是為了我長進,而我,也是因為她一點都不長進。

我們倆洗漱完之後就躺床上深情對視,雖然一人一個被筒,但還是跟拉拉一樣。我說,哲桑的臉可真白啊!她說,靜桑你眼睛真好看!然後笑作一團,你推我搡。

陳哲跟我說她在雜志社的工作,我覺得很酷,采訪、寫稿、心靈簡直被升華到絕對高度了。我說我接電話遇到的一些奇人異事,她也開懷,但笑完之後告訴我,多虧我現在去學怎樣當真正的導演了,否則她會覺得這是最大的悲哀。是啊,姐姐我曾經多麽飛揚跋扈、鮮衣怒馬啊!

我閉上眼睛,輕聲說,“小哲,我會重拾夢想的,我要拍出讓觀眾記住的電影,我要在首映禮上給你VIP,我要把咱爸咱媽和你放在最中間最牛逼的位子上。怎麽樣?矯情吧?一點都不悲哀了吧?”

“再無悲哀,再無悲哀!”

第二天我睜眼的時候,床上只有我一個人,剛打開臥室門就聞到食物的香味,陳哲聽見響轉過頭,“趕緊去洗臉刷牙,我們雜志開了美食專欄,專介紹好吃的,我剛學的蛋酥,香吧?”

我激動地淚流滿面,保姆還沒培訓就自動上崗了,真是太有職業素養了!剛收拾好自己,陳哲就把早餐端桌上了,金黃色的蛋酥球,切好的菠蘿,還有熱噴噴的牛奶。我啜著牛奶感嘆,“哎,真香真暖,我好些年沒喝過熱牛奶了。”

陳哲撅嘴嘆氣,“見靜好你別再自我虐待了,熱個牛奶分分鐘的事兒,幹嘛就去喝涼的呢?你再這麽月月痛經下去,說不準兒明兒連小孩都生不了。”

我驚,這貨什麽時候嘴這麽賤了,我斜眼瞪她,“找你代孕啊,咱這關系誰跟誰啊!”陳哲聽了一口牛奶差點噴出來,我嘚瑟地笑,小樣兒,跟我鬥!

“你明天就得開工,怎麽拍想好了嗎?”陳哲到底本性沒變,不跟我嗆。

“說一點沒想好吧,從得了這個消息起我就開始琢磨,可心裏總是不得勁兒。”我心裏毛毛的,把粗略的想法跟她說,“時光庭院那兒有六種戶型,我還是想每個戶型拍一個感覺,把每個戶型最有特色的東西拍出來,得有故事和演員,我的水平肯定不像程大師那麽高,打算去T市戲劇學院找幾個學生,昇亞這麽牛逼,估計不給錢他們也爭著來。”

她點點頭,又問,“大概多長時間?”

“啊?哦!”我嘆氣,“四分來鐘,撐死四分半,一個戶型不到一分鐘,還真有挑戰!而且就四分來鐘我也不好意思拍上個把月,程導四個片子也才拍了半個月,我真挺愁的,沒故事光拍室內景我實在沒頭緒,有點吧又不好控制……”

陳哲安慰我,“你別上火,我相信你肯定沒問題,咱今天就別出去了,你好好在家打個提綱,我去超市買條魚給你補補!”

我滿頭黑線,“幹嘛呢這是?高考的架勢都擺出來了!我就今兒一天假,等閑下來你又回B市了,我才不要一天窩在家裏,咱倆出去轉轉,我也好有靈感啊,中午帶你去MIN吃自助,那家海鮮特棒,還有超多抹茶蛋糕,保證吃完身殘志堅,再也不想去,但是睡一覺就又期盼下一次了!”

陳哲聳肩,“那好吧,聽你的,反正我攔不住你。不過咱吃完自助還是去時光庭院那兒消消食吧,我陪你好好看那六個戶型,也能給你點建議,好歹我也是編雜志的,拿個有感覺的小故事出來還是很容易的。”

我感動的要死,有個細心溫柔會寫字會做飯的好朋友簡直祖墳冒青煙了!

“小主您坐著看看朝聞天下什麽的,小的去洗碗!”我諂媚地彎腰撤碗碟,陳哲打開電視看新聞。“你有短信!”水聲嘩嘩啦啦的,我揚聲豪氣喊,“你看是幹嘛的!小的無隱私!”

話剛說完,我就後悔了,臉一瞬間發麻,像喝大發卻還沒吐時的感覺。

陳哲“哦”了聲,回,“是雷厲行的,問你睡醒沒……”

作者有話要說: 存稿君給大家拜年啦?(^?^*)!

大年三十各種旺~祝大家身體健康萬事如意財源廣進夢想成真~最重要的是——過年吃再多也不長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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