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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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橙色的燈光從四壁流洩出,頂上繪著整幅的《星空》,我踢掉高跟鞋,四處竟找不到一個地方坐下。雷厲行在我還沒來得及回頭去罵的時候,已經上樓了。我氣得將手包狠狠砸到那輛車上,什麽人啊?!房大了不起啊,車多了不起啊,雷爺您現在有錢就想幹嘛幹嘛,別人的感覺一點也不用考慮是吧?

警報聲很狂躁地響起來,可是依舊不能平覆我心中的怒火,我看見對面那輛牧馬人,撿起高跟鞋狠狠扔過去,可是連砸都沒砸著,我撿起另一只朝前走了幾步,再次扔過去,等警報聲終於響起來這輛車又消停了,我知道我這會兒很變態,我知道他即便在我轉身之後沒有離開,我也不能怎麽樣。可是這會兒,在雖然寬敞可是密閉的車庫裏,在漫天的星空下,我心裏生出很濃重的委屈,既然我心亂如麻,又為什麽要讓罪魁禍首安逸呢?

我疾步走到停了嚎叫聲的車邊,擡腳踢過去,卻因為車底盤高只踢到輪胎。

“餵,見靜好,用手輕輕拍拍就好了啊,真笨!”

我回過頭憤怒地瞪視他,“雷厲行,你的行為嚴重侵害了我的人身自由權,我完全可以起訴你!”

他提著兩袋東西從樓梯口走出來,表情不覆剛才,眼角眉梢完全都是開心,“好啊你告我啊,你能跟我耗簡直再好不過了!”他挑挑眉朝那輛牧馬人走過去,中途甚至還很有耐心地把我的兩只鞋子撿起,規規矩矩地擺在一旁。

我咬牙切齒,太陽穴生疼生疼的。

他打開後備箱,拿出兩把折疊椅子打開放好,又轉身過去取別的,“過來坐!”我盯著他彎下的背影,權衡了下,我的意志力不可能讓我站一晚上軍姿,與其待會兒尷尬,還不如現在就坐下。

我走過去把椅子往邊上拉了點坐好,腿頓時輕松了不少,穿了一晚上高跟鞋,剛剛情緒太過敗壞,這會兒平靜下來才發覺腳有多難受。

離得近了又聞到濃濃的酒味,雷厲行合上後備箱蓋,提著不銹鋼架過來,“你運氣好,我前幾天跟朋友打獵,冰箱還存了只羊腿。”我看著他迅速地搭好烤肉架,一時無話。

雷厲行從剛剛拿下樓的袋子裏取出切好的羊肉,一片一片地放在加熱管上,我有些好奇熱能的來源是什麽,肉片嗞嗞地響,他又從袋子裏取出一個小鍋,倒了純凈水進去,劃火柴點燃鍋下面的酒精爐子。

我握緊拳頭,“你貓餵了嗎?”

“老貓餵了,現在餵小貓啊。”

“你能不能好好說話?”我煩躁地揉自己的頭發,“雷厲行,我錯了,我不該說什麽不是朋友的話,太小心眼了,我……”

“你噤聲,我懶得聽你廢話。”

我瞪大眼,看他拆開泡面把調料灑進沸水裏,香味頓時蔓延開。我肚子咕咕叫起來,嘆氣道,“你不是頭疼麽?我自己來好了,你去休息吧。”

雷厲行手上動作不停,淡淡道,“靜好,我們都是大人了,有些話我自認已經說得夠透徹了,可你一直揣著明白裝糊塗,一而再再而三地跑題,意義不大。”我垂著眼看他丟了兩只蝦進去,他說,“你說我們不可能是朋友,這我同意,從一開始我就沒想把你當朋友,所以你別扭我就隨著你,你過我家門而不入,我就在車庫接待你,因為我想讓你心裏舒坦。你別捂耳朵,算了,你先吃吧,省得我倒了你胃口。”

雷厲行滅了火,把桌子打開推到我面前,我接過他遞來的筷子,直接就鍋吃起來,很燙很香很辣。“我在美國練出一手煮方便面的好手藝,如果放點熏肉再加顆雞蛋味道會更好的。”我撥了撥鍋裏的火腿和小白菜,擡頭瞟了他一眼,他沒看這邊,正在翻肉塗醬料,我低下頭說,“已經很好了……謝謝。”

《千與千尋》裏,白龍給千尋用魔法做的飯團,說吃了可以精神百倍,千尋邊吃邊流淚,最終大哭了一場。

我被方便面的熱氣熏得眼睛泛濕,胃越發空,每一筷子都夾了粗粗一把,最後連湯也喝了個幹凈。雷厲行遞過來串好肉的簽子,我呵著氣嘗了口,很有滋味,即便我現在滿嘴的泡面味兒,依然能吃出來烤肉的麻香。

雷厲行半躺在椅子上吃肉,毫不客氣道,“我連烤肉的技術都這麽好,真是太偉大了。”

我苦笑,“你跟從前……真的是不太一樣了。”

“要是還跟叛逆少年一樣,豈不是太可怕了嗎?”

我也放松身體,靠到椅背上,看著屋頂,搖頭道,“你以前也不是叛逆少年,就記得好像不太說話。”

“寡言也是一種叛逆。我父親那段時間調到眉州,我被迫跟過去,反抗不得,所以就擺冷臉,但是他很忙,我的臉他根本沒時間看。”

“哦,原來如此。”

“眉州變化大嗎?我高考之後再沒回去看過。”

我知道,那年夏天,在我們還忙著填報志願的時候,雷厲行幹凈利落地跟陳哲說完抱歉,就立刻去了美利堅合眾國,陳哲本來就因為考得不太理想情緒低落,他這揮揮手一道別,就跟引線一樣,立刻點燃了她所有的悲傷,那段時間她除了哭就是狂吃,志願都是她的一個表姐給報的。

我想了想答:“南區劃成了高新區,東邊的老房子拆了,修了公園。”

“你累了嗎,那我不問了。”

我睜著眼睛看星空,覺得那些蛋黃似的星星都在移動。家是常回,眉中卻從沒去過,陳哲每年回眉州的日子屈指可數,我一個人實在沒什麽勁氣。真的很懷念食堂裏南瓜酥和酸辣粉的味道,兩樣一起吃雖然很怪異,可是從來都不能舍棄一個去吃另一個。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我懵懵懂懂醒來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竟然睡著了。我摸著找手機,床頭櫃摸了幾遍也沒找到,不禁氣得捶床,動作卻不由得一僵,這……這好像不是我的床……

嚇!我僅存的那點睡意頓時被驅散,睜大眼睛坐起身,天已經大亮了,透著窗簾也能感到。我打量四周,心裏發麻,怎麽……怎麽就睡這兒了?!

我努力壓住驚嚇,掀被子下床,找到手機後差點一屁股坐地上。我瞎了嗎?十點五十是什麽意思,我的鬧鐘呢?我睡眠質量什麽時候這麽好了?!我哆嗦了好半天,終於理順自己,還好,臥室裏有洗手間,我草草洗漱之後悄悄打開臥室門,屋子裏好像沒人,我走到客廳中央的樓梯口向上望去,三樓應該是主臥吧,我想了想開口,“有人麽?雷厲行?雷厲行你在不在?”沒有人回應。我嘆著氣坐進沙發裏,翻著通訊錄不知道該怎麽辦,反正縮頭是一刀、伸頭也是一刀,我咬咬牙先給Susan撥過去。

Susan的彩鈴是《同一首歌》,我聽著不寒而栗,我想她的風格肯定沒這麽慈善。

“餵,靜好?”電話那頭傳來Susan綿綿的聲音,我更害怕了,“蘇姐,我有點宿醉,今天早上鬧鐘都沒聽見,曠班了,真是對不起……”我盡可能地放低姿態找理由解釋,那邊的Susan倒是一楞,“你沒去片場嗎?”

我也楞了,“什麽片場?”

“呀,昨天走得急,忘跟你說了,蘇總昨兒剛下的旨,讓你去‘時光’那邊的片場盯著,兩天做次匯報,拍攝期間就不用來公司上班了。”

我訝然,“我……怎麽盯著?導演不是程濤麽?蘇總不至於不信任這位爺吧?”

Susan嗤笑,“蘇總為了請程導連私房錢都動用了,怎麽可能不信任,要你去盯著時刻匯報是想掌握全局,你又不是不知道咱老板這次決心有多大。”

我表示明白,可還是覺得怪怪的,掛了電話正想給雷厲行打,樓下已經傳來引擎聲。我站起身等他上來,雷厲行一進門看到我站得直溜溜的,怔了一下,“你醒了?怎麽不打電話?”

“我剛醒,睡太久了。”

他低頭換鞋,把手上的幾個袋子掛架子上,調侃道:“是挺久,我都開完兩個會了,一早上都在想你什麽時候會找我鬧,說我關著你。”

我差點岔氣,難道我性格這麽差勁,好像是挺討厭的,可是我就是和不了稀泥,非得說明白弄清楚。

雷厲行從我身邊走過,打開冰箱拿了兩個雞蛋,我跟在他後面委婉問,“你們的‘時光’廣告片已經開拍了嗎?”

他腳步頓了頓,“唔”了一聲。

“我……Susan讓我下午去片場,”我跟著進了廚房,聞到米粥的香味,雷厲行揭開鍋蓋把蛋汁滾進鍋裏,轉過頭倚在流理臺上看我。我望著他的眼睛,嚴肅地問:“這一次,是不是又是你幫的我?”

他笑了下,“看來你沒再怪我,也沒忘你大學到底讀的是什麽專業。”

果然是他。

我讀的是T大的導演專業,當初一意孤行報考導演的時候爸媽反對我,我未感壓力,因為我相信我可以拍出能夠進入院線的電影給他們看,我能在星光熠熠的頒獎典禮上捧著獎杯感謝他們的養育之恩。

可如今六年過去,我再沒做過那樣的夢,我快樂地當著小秘書,快樂地宅在租來的房子裏,我逛街的時候給他們買衣服,回家帶時令水果,我甚至覺得自己已經活得很好了,已經能算對得起他們了。可當年隱隱存在心裏面的夢想呢?帶爸爸去西班牙看鬥牛,帶媽媽去巴黎看鐵塔,這些願望……我究竟是什麽時候丟得一點都不剩了呢?

“謝謝。”我轉身急匆匆走開,不讓他看見我的眼淚,因為慚愧,還有感動。

怎麽可能不感動呢?

記得我已經忘卻的夢想,給我機會讓我能離它近一點。

雷厲行,真的謝謝你。

吃過午飯,換好他買回來的衣服,我已經沒有辦法去拒絕這樣一個善意的舉動,我搭著昇亞老板的車去往東郊的時光住宅區,他則是替蘇氏送來一個討厭的“閑人”。一路上我又仔細地百度了程濤的資料,雖然以前上學曾學習過他的作品,但他大成實際才是這兩年的事,尤其是去年的一部商業片楞是征服了挑剔的外國評委,在三個國際電影節上都捧回金獎杯。

程濤出身部隊,但年過半百,加上一臉花胡子,很有狂傲不羈地老藝術家感覺,可跟他合作過的演員都說他脾氣好到常常讓人忘記他是電影的統帥。慈不掌兵,拍出近乎完美的電影的人竟然是個溫潤的人,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我們到的時候正在拍小區公園內的老人鏡頭,雷厲行吩咐人不要打擾,拉著我在一旁看,程濤請的幾個老人都不是專業演員,他正耐心地解釋他要表達的東西,時不時大笑出聲,跟老頭老太交流起來都是直接哥哥嫂子的喊。片場的人很多,機器很多,場子攤得很大,我此前只在學校跟幾個同學合租過小型機器拍畢業作品,看到這些心潮澎湃可想而知,要很努力才能控制自己的舉止。

看了半天發現程濤拍的都是一些很零碎的鏡頭,我有些驚訝,按我之前的想象這種廣告片該拍的跟故事一樣才好看才有吸引力,就像很多已經成功的廣告那樣。

“厲行!”那邊剛結束,程濤就朝這邊招手,嗓門很大。雷厲行示意我跟上,過去之後,有人立刻搬了椅子過來,程老先生指著雷厲行的鼻子搖頭嘆氣,“你小子,竟然不告訴我是給你的房子拍片子,讓蘇氏出面,你這是在打叔叔的臉嗎?下次見了你爸,看我怎麽擡得起頭來!”

雷厲行笑著坐在他身邊,“反正是蘇氏出錢,您就安安心心拿工資,只要您肯用三分力氣讓我能把房子賣出就行。”

程老虛虛地拍了他背一巴掌,這才把目光轉向我,“這小姑娘是誰,怎麽不坐下?”

我有些汗顏,又偷偷開心,好些年沒人喊我小姑娘了。雷厲行不答話,我只好鞠躬開口,“程導您好,我是蘇氏的員工,以前讀過導演,借此機會特來偷師。”

程老頭笑咪咪地點頭,“真是拜師來了,躬都鞠上了,你叫什麽名字?”

旁邊又有人讓我坐下,我實在不好意思,程老頭倒是一把拉著我坐下,回頭對雷厲行說,“這孩子怪禮貌的,現在的年輕人很少這樣了。”

雷厲行裝羞愧,“您這是說我了?真是人比人不如人啊!”我看他們你來我往了一回,接住話頭,“我叫見靜好,看見的見,歲月靜好的靜好。”

他點點頭,“好名字,模樣也好,當時怎麽選的導演,該讀表演啊,怎麽樣,願不願意給咱這片子演一段?”

我“啊”了一聲,不知道這老頭什麽深意。雷厲行笑了,“您別逗她,她臉薄,趕明蘇氏要說她在您這兒受了委屈可了不得,蘇城那人出了名的護短。”

“你就不護犢子?”程濤挑挑眉,頓了下又跟我說,“丫頭,既然愛這行,這段時間就跟著我好好混,不敢保證旁的,可一些實際的東西我絕對比書本強。”

我使勁兒點頭,生怕他不知道我有多開心。

雷厲行坐在機器後面又看了會兒,逗弄逗弄演員狗,就起身告辭,程濤正在進行一個鏡頭的多條拍攝,只點頭作別。我看見他要走,一時惶恐,就像被家長初送進幼兒園的小孩,他沖我笑了笑,默默比了下拳頭,我“噗嗤”一聲笑出來,穿著西裝做這個動作可真搞笑啊。

不過我會加油的,我比V手回應他。

但願我能不負你這翻苦心,日後有臉言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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