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意成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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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臣……”

“噓。”

高暧話剛出口,便被徐少卿伸手捂住了嘴巴。

漸漸的,從那密林深處似乎真的傳來了響動。

有人來了?

她登時渾身一緊,瞧他的神色似乎查知到來的並不是自己人。

可對頭怎麽會找到這裏來?

莫非那些東廠番役和翠兒他們已經……

一念及此,她那顆心都揪了起來,但隨即便見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拉著自己站起身來,袍袖揮起一股勁風,將那堆篝火和架烤在上面的魚串盡數掃入潭水中,又伸手在青驄馬的後臀上拍了一下。

那馬倒像是甚有靈性的,並未嘶鳴,四蹄揚起,就朝林子的另一頭奔去。

徐少卿見它跑遠,仍沒說話,忽然伸手環在她腰際,反身一躍,落向潭心,腳下輕趕幾步,竟如飛燕般掠過水面,頃刻間就到了對岸處。

高暧腳尚未沾地,又被他摟著躥出幾丈遠,轉到崖邊一處矗立的巖石後隱藏了起來。

那巖石距背後的山崖只有區區不足三尺,十分狹窄,兩個人擠在裏面,便幾乎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他擁著她,正面相對,隔著並不算厚重的衣衫緊緊貼在一起,彼此身上的溫熱隨著胸腹間的觸感源源不絕的傳遞而來。

最要命的是,他那只手仍按著她的嘴,微涼的指尖在臉頰上留下異樣的觸感,心頭明明緊著,卻又忍不住一陣陣的發熱。

她此時也覺察到危險正在逼近,當下不敢掙動,只好任由他抱著,可自己那雙手卻不知該往那裏放,只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最後就這麽顫巍巍的懸在那裏,竟有些僵了。

徐少卿面色如常,只是眸中微微帶著一絲凝重,身子也稍稍向外斜著,顯然正在傾聽外頭的動靜。

果然沒過多久,林中的腳步踩踏聲便由小而大,變得清晰而嘈雜,聽上去來人應不在少數。

那些人漸漸到了近處,步點更加雜亂,似是正在到處搜尋著什麽。

高暧心頭突地一跳。

這顯然不像是徐少卿手下那些東廠番役,而就是在找尋他們的蹤跡。

難道翠兒真的兇多吉少。

只聽不遠處有個聲音道:“這可奇了,方才明明望見這裏有些煙火氣,怎麽現下卻不見人?”

另一人道:“瞧瞧,這裏還有未燒盡的柴禾,想是那閹賊耳目靈便,又甚是警覺,聽到響動就先逃了。”

又一人道:“不錯,這地摸著還燙手得緊,應該才走不久,這裏林子密,馬走不快,何況那閹賊還帶著公主,肯定沒去遠,咱們快些追上去,截住他們。”

高暧越聽越驚,這次南下夷疆的事極其隱秘,徐少卿出身東廠,行事更是小心謹慎,這些人究竟是如何把底細查知得一清二楚的?

不過聽他們誤以為自己和徐少卿已走了,還是略略松了口氣。

可擡眼看徐少卿時,卻見他目光中寒氣森森,恍如出鞘的利劍一般,唇角勾起的淺笑更是令人不寒而栗。

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就聽遠處一個粗豪的聲音忽然道:“等等!那閹賊出了名的詭計多端,咱們可別輕易中了他的圈套。”

“大哥,方才咱們可是聽到了馬蹄聲……”

“蠢材!又不曾真見人走了,如何作得了準?若一個個都像你這般好糊弄,別說是人,恐怕連根毛都抓不著。”

“那大哥的意思是?”

“嘿嘿,你等難道沒聽說過‘燈下黑’的道理麽?”

片刻靜默後,前一人便又道:“對,對,大哥說得極是,那閹賊奸猾得緊,說不定此刻就藏在附近,故意引咱們到別處追,可千萬莫上了他的惡當。”

此言一出,登時便有十幾個人跟著連連稱是。

只聽那粗豪的聲音又道:“弟兄們,咱們這次已布下了天羅地網,那閹賊就算有三頭六臂也插翅難飛,大家都把招子放亮些,先從這四下裏找,叫後頭跟進的兄弟朝前面追。太後她老人家已說了,擒住姓徐的閹賊,不管是死是活,一律賞金萬兩。嘿嘿,還有那公主,等老子樂呵完之後,你們人人有份。”

話音剛落,手下眾人便登時鼓噪起來,笑聲中充滿了邪猥之意。

高暧面色凝滯,怔怔不語。

太後娘娘?

她為什麽要這般心狠手辣,難道就是因著和母妃當年的恩怨,所以便遷怒於自己,非要除之而後快?

心下黯然,轉念卻又覺得事有蹊蹺,倘若太後對自己真的恨之入骨,這十多年來有的是機會下手,為何要等到今日?更怪得的是,為何竟連徐少卿也想殺?

她隱隱覺得這其中有些不尋常,卻又理不清頭緒。

“公主無須煩惱,臣親自出手料理他們。”

那聲音近在耳畔,聽著仍是平靜舒緩,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沈冷,宛如深冬的刺骨寒風。

她霍然擡起頭,幾乎與此同時,就發覺環在腰間的臂膀也松了。

徐少卿並沒看她,那雙狹長的狐眸已瞧不出半分暖意,冷冽得嚇人。

“公主在此稍後,無論發生何事,都不要現身。”

言罷,眼眸輕輕一斂,猛地身子躥起,輕輕飄的躍上了頭頂的山石,一晃眼的工夫便消失不見了。

高暧垂下頭,揪著襖裙的襟領,方才和他擠在這局促的巖縫間時還覺不妥,如今心中卻忽然空空的,沒了著落。

她定定神,索性背靠著凹凸不平的山巖,慢慢盤膝坐下來,雙目微闔,默默地誦起了《本願功德經》,為他祝禱祈福。

不及片刻,山巖背後便響起了刺耳的喊殺,還夾雜著一聲聲哀嚎和咒罵,但卻越來越遠,似是徐少卿引著追兵刻意繞開這裏,不讓人發現她。

那聲息漸去漸遠,高暧反倒覺得心跳得愈來愈快,怎麽也定不下來,口中的梵文經咒也自亂了。

她不由一驚,至少停了下來,連籲了幾口氣,卻仍是心慌意亂,如此情形,這麽多年來還從未遇到過。

一切唯心造,平常心是道。

佛家早有名言,她知道是自己心中有了掛礙,一旦如此,便再也不能參悟放下,萬事不縈於懷,註定要被這世間的人和事所擾。

此時,外頭已漸漸沒了聲息,山谷中似又恢覆了平靜。

高暧暗自嘆了口氣,慢慢起了身,大著膽子探出頭去望了望,便見潭邊伏屍遍地,橫七豎八,而潭中還漂浮著好幾具,鮮血將本來清澈的潭水染作一片赤紅,觸目驚心。

她沒見過這猶如修羅場般的景象,只看得手腳發軟,胃裏更是一陣翻騰,暗自念了句佛號,正想縮身回去,卻猛然間發現地上有具屍體正側眼看著自己。

她悚然一驚,向後退了半步,背脊撞在山巖上,痛得口中一嘶,隨即想起那人應是尚未瞑目,自己只不過無意中與他對視了一眼罷了。

可那口氣還沒松下來,就見那人的唇角忽然向上挑起,沖自己呵呵而笑。

“只道那閹賊獨自跑了,卻原來是為了引開我們,保全你躲在這裏。嘿嘿,幸虧老子多裝了這一會子,沒先頭走了。”

那漢子“噌”的翻身爬起,黑臉微微泛青,還帶著些許劫後餘生的忐忑,但那雙盯著高暧的賊眼卻已亮了。

“嘿嘿嘿,那閹賊既然把公主殿下留在這裏,便是與小人有緣。實話說吧,你們這次南下,一路設了無數埋伏,要的就是你與那閹賊的命,就算姓徐的手段高明,一路保你平安,回宮也是死路一條。與其那般,倒不如陪著小人回去逍遙快活,包保你不枉此生。”

那漢子舔著唇,褻猥而笑,一步步走上前來。

高暧無論如何也沒料到會遇上這種事,只覺頭皮一陣發緊,手心裏全是汗水。

若是被抓住了,定然無幸。到時失去的不僅是自己的名節,更是大夏皇室的臉面,即便以命相贖也洗不清這天大的汙點,而在史書和別人口中,自己也將是個被百般詆毀汙蔑的人。

她不及細想,轉身便跑。

那漢子也發足追了上來,口中不停叫罵:“站住!再不站住,等老子爽快完便一刀結果了你這賤人,割了首級拿回去領賞,聽見沒有!”

高暧心中怕極,沒命的向前跑著,可她身子本就弱,漸漸雙腿酸軟,氣力不濟,勉強又堅持了幾步,終於腳下一松,撲倒在地。

膝肘處劇痛難當,碎石割破了手掌,鮮血淋漓。

她不肯認命,強撐著想支起身子,背後卻已傳來了那漢子猥瑣的笑聲。

“嘿嘿,以為能跑出老子的手掌心麽?勸你乖乖聽話,省得零碎受苦。”

回過頭,見對方獰笑著伸手向自己抓來,她不由萬念俱灰。

卻不料一道寒光猛地從背後繞出,在那漢子喉間“嗖”的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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