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星月天

關燈
鮮血狂湧,噴濺在高暧的頸側和襖裙前襟上。

面前那漢子雙眼圓睜,唇角猶帶著笑,幾乎哼也沒哼便向側旁軟倒。

鹹腥的血氣沖入鼻間,高暧打了個寒噤,腦中一片混沌,恍然間像是勾起了心底的什麽,冥冥中有個身影與眼前這慢慢軟倒的漢子重在了一起。

是實,是虛,是夢,是幻……

她猝然心驚,眼前像縈了層霧,忽然變得一團模糊,看不清那從背後出手救她的是誰,甚至辨不清自己身在何處,所有的一切都看不真了。

恍惚間,仿佛有一雙臂膀緊緊抱著自己飛快地跑著,她看不清那個人,耳畔只聽到輕柔的安慰。

而下一刻,她又離開了懷抱,那模糊的影子立在面前,慢慢地倒下去,臉上卻仍帶著笑……

“公主,公主,公主……”

一連串的呼喚在耳畔重又變得清晰。

高暧緩緩睜開眼,就見翠兒伏在一旁,目光中淚水盈盈,見她悠悠醒轉,小臉上立刻又現出歡喜無限的神色。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菩薩保佑,公主你終於醒了,奴婢可真真快被嚇死了。”

她沒應聲,身上軟軟的,使不出力氣,好在也不覺得哪裏疼痛不適。

四下裏瞧瞧,見這是個不大的帳幕,自己正躺在一床鋪開的褥子上,旁邊點著銅胎的小燈,豆大的火苗扭著身子跳動著,昏黃的光將帳幕裏映得忽明忽暗。

“謝天謝地,公主,快躺著別動,奴婢去端碗粥來給你。”翠兒一邊拭著眼角的淚痕,一邊替她拉好被子,起身便要走。

“不用了,我不想吃。”

“公主,你可是覺得哪裏不舒服麽?”翠兒的神色立時又緊張起來。

高暧搖頭一笑:“我不要緊的,你放心好了。”

翠兒將信將疑,兀自盯著她看了好半晌,見瞧不出什麽異狀,這才稍稍放心,但隨即小嘴一偏,伏在她手邊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

“傻丫頭,又哭又笑的,也不怕醜。”她不自禁的揶揄了一句,眼圈卻也紅了。

都說劫後餘生再相見時,總會覺得恍如隔世,沒曾想有一日自己也會碰上。

翠兒昂起頭,小臉早已哭花了,緊緊攥著她的手,抽泣道:“公主,奴婢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若公主真有什麽不測,可叫奴婢怎麽好……”

高暧卻也被觸動了心神,鼻子一酸,險些要掉下淚來,咬唇忍著,強作歡顏道:“怕什麽,我這不是好好的麽。對了,你當時是怎麽脫困的?”

翠兒抹著淚道:“奴婢當時見那夥賊人上來砍殺,以為必死無疑了,天幸徐廠公的手下個個都跟虎狼似的,不光救了我,還砍瓜切菜般的將那夥賊人都打發了,奴婢那時都看傻了呢。”

高暧失笑道:“人家分明救了你,卻被說得如此不堪。那後來你們又是怎生找來的?”

翠兒卻不以為意,繼續答道:“後來他們帶著奴婢一路尋著沿途留下的暗號找過來,就見徐廠公渾身是血的抱著公主你……”

高暧聽到這裏,腦中“嗡”的一下,不待她說完,便沖口驚道:“什麽?渾身是血?他傷了哪裏?重不重?”

這次卻是翠兒掩口“噗嗤”一笑:“奴婢先前說公主近日變了,會念廠臣的好了,公主只是不認,如今可沒說得了吧,嘻嘻。”

“莫胡說,廠臣一路護持,我不過是問一句,可不像你說的那般。”

高暧話一出口便有些後悔,訕訕地分辯著,卻掩不住臉上的紅暈。

翠兒自然都瞧在眼裏:“好,好,奴婢明白,公主只不過是隨口問一下罷了,絕不是心中關切,念著人家徐廠公。”

頓了頓,又道:“放心吧,徐廠公是何等本事,人家好好的,半點也沒傷著。”

這話讓她更加窘了,也不知道該如何解說,便問:“這是哪裏?”

翠兒見她轉了話題,也正色答道:“徐廠公說前路定然還有埋伏,不可貿然趕路,公主如今又受了驚,今晚便在山裏尋了這處僻靜地方紮營,等天亮後公主醒了再做打算。”

她“嗯”了一聲,心中暗嘆他思慮得周詳,又想了想,便撐著身子坐起來。

“公主這是要做什麽?”

“我悶的厲害,出去透透氣。”

翠兒驚道:“那怎麽成?你才剛好些,怎能……”

“我沒事,你不用跟著了。”

高暧起身披了罩衣,趿著鞋,撩簾走出帳幕。

翠兒也瞧出了什麽,雖然擔心,可也沒去追她。

明月當空,背風的山坡上錯落支起了六七頂營帳,前面還插著兩排厚實的木柵。

山坡下視野開闊,遠遠可見茂密的樹林影影綽綽的立著,任何異狀都可一覽無餘。

“公主有何吩咐?”

正在旁邊巡守的東廠番役見她出來,趕忙上前躬身行禮。

她咬唇想了想,還是問道:“徐廠臣可在營中?”

那東廠番役翻翻眼皮,隨即側頭望向營寨後方的山坡。

“回公主,督主大人黃昏前說要上去巡視,至今尚未回營。若公主傳喚,屬下這便去請督主回來。”

“也沒什麽事,你去吧。”

待那番役離去,高暧籲了口氣,遙遙的向那高處望了一眼,便穿過營寨,緩步朝坡上走去。

晚間風大了些,吹在身上帶著幾分寒意。

她攏了攏罩衣,踏著松軟的細草緩步向前,沒多遠便覺兩腿灌鉛似的沈,氣也喘得越來越厲害,只好停下來歇了歇腳,又繼續走。

如此反覆了兩三次,終於有些支撐不住,頹然坐倒在地上。

那山坡似乎越怕越長,總也到不了頭,月光照不清那漆黑一團,四下裏昏昏默默,也不知道徐少卿究竟在哪裏。

她心下黯然,呆坐了片刻,自己也不知是該回去,還是要繼續往上走。

“公主也愛夜游麽?”

那微含笑意的聲音隨著山風飄入耳中,高暧吃驚之餘,心頭不禁一喜。

驀然回過眼來,便見徐少卿立在側旁,身上已換了件玉白色的袍子,絳環束腰上垂著蟠螭佩玉,仍作書生打扮,一手負在背後,儀態閑雅,配著那如琢如磨的俊美面孔,恍如濁世佳公子一般。

她不由看得呆了,竟忘了應聲。

“莫非……公主是特意來找臣的?”

這話聽著卻又帶著那麽一絲油滑的味道。

她耳根登時熱了起來,可又無言反駁,幸好臉上的紅潮隱在夜幕下也瞧不清楚,定了定神才道:“是有幾句話想與廠臣商議。”

他點點頭:“公主垂詢,臣自恭聆,只是營中人多眼雜,不若臣扶公主去山頂小坐片刻再說,如何?”

高暧一聽這話,便知他的用意,趕忙退開兩步。

“我還走得,廠臣不必再那般了,嗯……稍稍借力扶我一下便好。”

徐少卿瞧著那張局促不安的小臉,好像生怕自己再去抱她似的,淺淺一笑,也不多言,就伸出手臂。

“公主請。”

她長籲了口氣,慢慢搭過去,指尖還未觸到衣袖,那只寒涼的手卻忽的翻出,將她的手隔著袖管捉個正著。

“廠臣,你……”

她驚呼一聲,身子下意識地就向後撤,可那手卻被死死攥著,怎麽也掙不脫。

“公主莫要誤會,這般扶著,走起來才不會累。”

徐少卿說著,擡步便走。

高暧拗不過那力氣,只好被他牽著手,不知所措的跟在側旁,過了一會兒,見毫無用處,也就不再掙動了。

芳草輕軟,微風拂面。

她忽然覺得這麽相攜而行,似有一番別樣的滋味觸動著心弦,以前從沒有過,漸漸竟真的不覺累了,只是那顆砰跳的心怎麽也定不下來。

片刻工夫,兩人便牽手走上了山坡。

方才在下面看時覺得黑漆漆的,此刻站在這裏,卻見月光郎朗,照得四下裏一片澄明。

他尋了個平整的地方,手上微微加力,竟拉著她並膝坐了下來。

高暧吃了一驚,想躲開,手卻仍被他牽著,只能朝邊上挪,不肯和他貼著。

“公主沒試過麽,晚間的景致要這般看才最好。”

她哪敢擡頭,過了好半晌才悄悄瞥眼向上瞧,見那夜空中繁星點點,好似綴滿珠玉的黑綢,璀璨奪目,確是美得令人心動。

“臣小時候沒什麽玩伴,就愛爬到房上坐著數星星,後來入了宮,燈火亮了,瞧著也就沒這般情致了。”

他幽幽地說著,末了嘆了口氣,仿佛藏著千萬件事,卻又不想輕易對人傾吐,頓了頓,忽然問:“公主不是有話要跟臣說麽?”

高暧正被他那愁緒所染,心中也自有些傷懷,冷不防聽到這話,楞了楞才回過神。

“廠臣,今日你出手相救時,我似是記起一件從前的事,尋思著也只有跟你說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