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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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裏其實不只破狼,還有一些是謝宥的幽州軍。他們從後半夜起就在草原上連夜趕路,眼見日上中天,氣溫升上來了,溫簡打馬緊走幾步來到一騎黑色駿馬旁。

“王爺,午時了,是否休息片刻?”

靖王掃了一眼天色,頷首:“停吧。”

溫簡應了聲“是”,微微躬身行禮後才打馬往前,下令去了。

破狼軍向來紀律嚴明,軍令一下很快就取到了效果,黑壓壓一片人馬原地停駐,然後才各自散開,搭竈生火做飯的,盤坐休息談笑的,很快就熱鬧起來。後邊的幽州軍也停了下來,將領謝宥想了想,打馬上前跟靖王商量一些事情。

軍中除了人馬輜重,還有一架樸素的馬車,此時大軍停駐,馬車也跟著停了下來,就見一個穿淺黃色裙衫披著白色大氅的女孩子跳了下來。

孟媛一下車就伸手去解大氅的帶子,一邊嘀咕著:“草原都開春了,還穿什麽厚衣服,熱死了啊。”

被拿著水囊走過來的葉習一眼看見,眉頭一皺,道:“媛媛,好好的把大氅脫了做什麽?地上的雪都還沒化。”

“六哥。”孟媛打了個招呼,手裏已經解開了頸上的帶子,偏頭看著大草原初春風光,愉悅地笑起來,“啊,好漂亮啊!”對於葉習的話,權當沒聽到。

馬車上的簾子一掀,又露出個人影。青年俊秀,臉色有些羸弱的蒼白,唇畔眼角卻含著笑意,讓人如沐春風。

葉習一向不放心他的身體,微微皺眉看著他下了馬車,這才將手裏的水囊遞過去。

“喝藥吧。”

葉詡無奈,輕笑著對自己的弟弟道:“澤長,你怎麽比媛媛還要小心。她不過是時時告誡我記得喝藥,你倒好,這是掐著點呢,藥都給我送到嘴邊來了。就算你不拿過來,我又不會故意不喝它。”

說著伸手接過水囊。青年的手指修長,也不像漠西男人那樣指節粗糲,因為常年浸□□墨不見陽光,顯得五指蒼白柔軟。

葉習看著他不緊不慢的喝完了藥,心底總算微微一松。因為料到行軍時候的休憩時間不定,擔心誤了葉詡喝藥的點,葉習便將熬好的藥盛在水囊裏,這囊袋材質特殊,保溫效果很好,現在擰開塞子還能看到一些冒出來的熱氣。

這個只比自己早出生幾個時辰的小哥哥,身體是如此的差。年關的時候,不過是在夜裏多吹了會兒風就病得起不了床,嚇得孟媛差點跑回京都去尋她的師傅。從那以後葉習就再不敢放松過,湯藥休息,分量時間掐得極精確。

葉詡攏了下衣服,擡眼看著平曠的大草原道:“我們這是到哪了?”

“草原中部,往西去再有兩日就能到黃砂古城了。”

“黃砂古城啊。”青年笑著搖了搖頭,“那個地方古怪得緊吧,王爺就打算從那裏進入大漠了麽?”葉詡雖然沒有出過遠門,也從未到過漠西索塔格,卻遍覽群書博聞強識,連草原邊界上的一座破敗古城的傳聞軼事都知道。

年末以來,雲重大軍壓境,弢闌退守北方蓄勢待發,漠西人心惶惶。年還沒過完,漠西十八城就陸續傳來消息,異族之間的沖突大小不斷,有些地方已經禁止非本族之人入內,鬧得很厲害。而靖王此番率破狼軍入草原,一是為了應對弢闌族異舉,二是為了尋回宋賀的遺骨。

其實葬身大漠的人數不勝數,屍骨從來無處可尋,更何況宋賀一事已是年前發生了的。但是朝廷和幽州軍都不死心,也是為了民心安定,京都的那位下了旨,靖王也只得照辦。

靖王留下範流泊、夙沙和孟歸駐守破狼大營,只帶著葉習、溫簡等人進了草原。而破狼軍最年輕的副將步青巒被家中扣下,遠在京都子音城,歸期不定。

葉詡和孟媛也在這裏則是因為,想要來索塔格尋藥。

葉習收回盛藥的囊袋,又遞了水過去,低聲道:“應該就是黃砂古城了。從那裏進大漠是最安全的。”

葉詡點點頭,一轉頭,看到蹲在那裏抱著大氅正一臉興奮掬水洗手的孟媛,因為見到清澈水裏居然有小魚游動,驚訝得低呼連連。

葉詡無奈,“媛媛,把大氅披上。”

同一句話,葉習說的孟媛可以不聽,葉詡說的麽,她撇了撇嘴,“五哥,都大中午了。”

“別看這會兒太陽很大,待會兒雪融的時候可是很冷的。你剛從馬車裏出來,一熱一冷的,容易得病。”

女孩子皺著小臉自語:“病不病的我自己知道的呀,我是醫者好麽……。”

話是這麽說著,還是乖乖的披上了大氅。

軍營裏就沒幾個女人,孟媛長得可愛性子又軟,不像衛彤那樣氣勢十足,很是受大夥兒的喜愛。此時見她煩惱的模樣,旁邊休息的人群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她也不介意,吐了吐舌頭繼續好奇沒見過的草原事物。難得哥哥孟歸不在沒人管著她,葉家五哥、六哥的念叨她隨便聽聽也沒什麽。

葉詡也是一笑。這個比他小許多的女孩子,卻是京都聖手醫師的傳人,也正是她,幾年來一直幫他調理著這破敗身子,他一直感激她,也很喜歡這個妹妹,平素就很是關懷,但是再怎麽遷就,葉詡也不允許她拿自己的身體不當回事兒。

跟葉家不同,子音城孟家並不是世代武將之族。事實上,孟家是珠賽之亂以後才興起的家族,祖上以筆桿子出仕,在後來的史書編纂上得到了教訓,這一代的孟家青年——長子孟歸練武從軍,沒有選擇京都各軍隊,而是來了漠西;次子從文卻早早就離開京都去了遙遠的南荒之地,舍了錦繡前程留在狄州小鎮做一個小小縣志;唯一的女孩子孟媛,也跟著那個辭去了前朝禦醫職位的師傅學起了醫術。

太尉葉家乃本朝肱骨,滿門父子忠心耿耿,手握重兵,權勢極重,相較之下,孟家的家世實在是樸素得緊。

其實葉家一眾人,上到嚴肅刻板的太尉大人、武官氣十足的幾個葉家哥哥,下到打掃庭院照顧花草的仆從婢子,個個希望孟家的大小姐能嫁入葉府。此二人也算青梅竹馬,郎才女貌,奈何兩個當事人彼此無感,葉詡只當她是自家妹妹,孟媛也只當他是自家哥哥。

另一邊,幽州軍將領謝宥驅馬到那騎黑色駿馬旁,拱手行禮:“王爺。”

神情淡漠的靖王爺這才收回了視線,微微擡了下頜:“謝將軍。”

“敢問王爺,我們何時才能進入大漠?”語氣頗有些焦躁。

靖王爺卻沒什麽大的反應,“往西,兩日。”

謝將軍眉頭一皺,心中難免抱怨破狼軍的腳程太慢,若是一開始就快馬加鞭日夜兼程,肯定早就進入大漠了。但是這話也只在心底打個轉兒,也就咽了回去。雲重的六王爺,雖然早些年名不太正、言不太順,但駐守漠西十餘年來,破狼軍靖王爺的聲望很重,再不是隨便可以忤逆的了。

謝宥擡頭看了看地勢,突然想起了什麽,心中升起一個念頭就再也壓不下去,“王爺,此地往北,是否是安客草原?”倒不是他熟知草原,只是有些地方確實特別,能在索塔格草原中部見到罕見的白樺木,意味著此地挨近那個地方。

“安客草原距此,確實不遠。”

謝將軍沈默了一會兒,道:“既然到了這裏,是否——?”

“不必。”

靖王顯然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麽,直接打斷了對方的話,語氣依然冷淡無波,微微擡眸看向天際,卻是個不願多做交談的姿勢。

謝宥原本想再說幾句,此時也被他的表情懾住,皺著眉斟酌半天,還是怏怏退下了。

謝宥提起的,也是陳年舊事。這年頭,在漠西待著的人誰還沒個故事呢。

漠西索塔格大草原的北方,岐江流淌,白樺成林,剛好與千祭山脈鋪天蓋地的黑樺木相對,成為雲重一景。而在草原中部以北,有一片低窪之地,被草原異族喚為安客草原的地方,因為白樺錯落,紅腳鶴遍布而聞名。

那是個很清靜的地方,冬日的陽光落在白樺樹梢上,歇著的紅腳鶴優雅地揚起脖頸。

自古以來,安客草原就是觀賞草原風光的必選之地,尤其是雲色。

青蒂二十年,雲重的君主,景帝偕同宮中皇族禦駕西行,備厚重禮制前往安客草原,只因為已故的南月太後,景帝和靖王的生母就葬在那裏。——那個傳奇一般的南疆女子,本該在長子繼承皇位以後就尊享榮華,受萬人矚目,卻孤身西行,去了與京都有萬裏之遙的漠西索塔格。

景帝的西行祭拜,雖然事事從簡低調,但皇家的事從來不是小事,不到兩個月就傳遍雲重南北,安客草原也更加為天下人所知。

靖王面上神色不變,只沈默的站了一會兒。數萬將士休憩談笑,越發顯得那個獨自站立在人群前方的人影高大挺拔,傲然孤寂。

他擡眼看向北方,幾不可查的瞇了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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