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關燈
兩人繞了個半圈,從山梁往下走去,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這條路剛好可以俯瞰整個大漠寨。

嚴格說來,砂山已經脫離了草原邊界眾多丘陵的地勢,可以稱為一座獨立的雄渾山脈;從曲和這個角度看去,只見大半個砂山都被屋舍覆蓋,從山腰一直蔓延到山腳的草原上,碉樓望樓連街樓,巷道連通,土、木、石各種材料的房屋規格嚴謹,赫然是一座城池的布局。這樣大的規模,已經可與漠西十八城裏最恢弘的長恪城相媲美。

曲和看得輕輕抽了口氣。半晌,“為什麽叫大漠寨?這裏離大漠還很遠吧。”

“這有什麽為什麽,一個名稱罷了。”

男人不以為意,習慣性去摸腰間的酒囊,但今早被阿若耶拖去祠堂走得急忘了帶,臉上露出遺憾神色,於是拍了拍手,“你那條會喝酒的蛇呢,這次沒看見你帶著。”

騰蛇是異獸,九叔那樣的閱歷都不清楚它這次的情況,曲和不敢貿然帶出來,只道:“冬眠了。”

黑隼驀地振翅而起,黑色的影子向山下掠去,那種劃破長空的矯健身姿看得人歆羨不已。

高大的男人聳了聳肩卸去隼爪的力道,眼底有什麽一閃而過,看著炊煙繚繞的山寨道:“嘖,有客人來了。”

兩人在進入山寨的時候遇到了一個渾身包裹在黑色布料裏的男人,頭上裹著奇怪的頭巾,露出一張冷峻的臉。

那人對著池之慕微微躬身,“寨主。”

池之慕似乎有些驚訝會見到他,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番,“沁卓,你怎麽會這個時候回砂山來?”

沁卓不答,低著頭道,“寨主,我帶了幾個人回來。”

“哦,原來人是你帶進來的。”池之慕不在意地往他身後掃了一眼,隨即微微一頓。遠處站著的是跟沁卓關系比較好的十一和十五,臉上神色似乎都不太對?

男人一挑眉,“怎麽,你帶了什麽人回來,他們這個表情?”

沁卓的頭更低了一分,也沒說來的是什麽人,只道:“沁卓自作主張。懇請寨主,無論如何,去過風堂見他們一面。”

難得見到這個寡言少語的人說這麽多話,池之慕嘴角揚起懶散的笑,對他帶回來的人有了興趣。

“那就去看看吧。”

說完擡步往那邊走去,還不忘看了曲和一眼,曲和只好跟上。路過十一和十五的時候,兩個青年喊了聲“寨主”,也跟在他們後邊。

過風堂就在昨晚眾人聚集喝酒的大院子後邊,曲和此時才發現院子邊上栽了幾株棗樹,樹下站著幾個異族人,起先她以為那幾人就是沁卓帶回來的人,不由得多看了幾眼。打頭的那個只十五、六歲的樣子,有一頭朱紅色的頭發,襯得眉眼愈烈,非常惹人註目。

池之慕掃了幾人一眼,懶洋洋道,“小六,你不去祠堂那邊幫阿若耶,跑這兒來做什麽。”

紅頭發的少年沒大沒小,也不顧忌有客人在場,笑嘻嘻攤手,“寨主大人您都跑了,小六怎麽能不走呢?”

池之慕還沒說什麽,站在曲和旁邊的沁卓就低聲喝道:“好好說話!”

他突然出聲,嚇了曲和一跳。

紅發少年好歹是寨裏資質最老的那批人之一,卻因為年紀小,總是胡鬧得厲害,沁卓看著他長大,也總是跟在他身後收拾爛攤子,順便教養這個少年。

紅發少年撇撇嘴,稍稍端正了態度,“沁卓大哥,我這不是聽說你帶了恰犽族人回來嘛,就過來看看。”

沁卓皺眉看了他一眼。他原本想待會兒再跟寨主說他們的身份,誰知道就在這門口被小六說了出來。

果然,高大的男人臉色不變,只是步子一頓,臉上笑容變回似是而非的樣子,斜眼瞥著沁卓,“恰犽……”

沁卓沈默片刻,竟然直接單膝跪了下去。

大漠寨雖然是是人員冗雜的山寨形式,卻沒有那種占山為王的土匪做派,池之慕幾人也從不擺山寨頭子的架子,還真沒有這種動不動就下跪的規矩。另外,大漠寨的列位是按照上砂山時間的先後順序,沁卓跟阿若耶、小六幾人是同一時間來的,是以年紀雖不老卻也是大漠寨的元老。

他這一跪,在場幾個人齊齊被嚇了一跳。紅發少年面色一僵,有些後悔這樣特意提起恰犽族;但是,恰犽和克嵐的事沁卓大哥不是很清楚吧,否則怎麽會帶這些人回來。

池之慕面上笑容收斂,沈聲喝道:“起來!”

“寨主,他們……”

男人盯著他,一字一句道:“我說了,起、來。”

沁卓聽得他聲音不對,下意識擡眼,正對上大漠寨主那雙褐色的瞳孔,頓時一凜,當即便照著對方的話起身。然後才反應過來,垂著頭低聲吶吶:“寨主……”卻半天沒說出什麽來。

紅發少年喊了聲:“大哥……”,被池之慕瞇眼一瞥,後半句話就收了回去,尷尬地撓了撓頭。

男人看了沁卓一會兒,直看得十五一行人背上滲出冷汗,這才冷哼一聲往過風堂走去。幾個人連忙跟上。曲和不明就裏,模模糊糊直覺還是不插手大漠寨家務事比較好,卻還沒等她離開,前邊響起雜亂腳步聲,過風堂裏的客人已經走了出來。

大漠寨的寨主停住腳步,眸色深深,嗓音低沈,“呵。”

這一聲冷笑連曲和都聽出了不對勁,心頭警覺忽起,驀地擡頭看去,當即見到前面那個高大的男人擡手起掌,掌風過處驚起一片風聲。

“大哥!”

沁卓脫口喊道,連稱呼變回了最初的那個都沒意識到,閃身就往那些驚慌失措的恰犽族人前邊擋去。

池之慕最初成名大漠靠的並不是那把碩大的重劍,而是一雙手。他的拳法蒼勁有力,他的掌功飄忽莫定,後來才偶爾用用那把來歷奇特的重型兵器。他的這一掌著實不留餘力,即便是沁卓全力以赴也不一定能接下,更何況他根本沒有刻意去擋這一下。

“唔——”

黑衣裹身的男子悶哼一聲往後摔出去,直直撞在過風堂門匾下邊的柱子上,又“噗”一下摔在地上。身體被劇烈撞擊的沈悶響聲驚醒了小六一行人,又不敢直接去攔池之慕,只好上前去查看沁卓的傷勢。

“寨主手下留情!”這是滿臉擔憂之色的十一和十五。

“你做什麽?”這是被驚住的曲和。

紅發少年一把抓住男人的袖角,“大哥!大哥別、別動手,那是沁卓大哥……”

池之慕甩開少年的手,看著那邊匍匐在地掙紮著起來的人,臉色愈發難看,“你還學會代人受過了?”

沁卓低咳了幾聲,將胸口翻騰的痛楚壓下,這才扶著一旁的柱子慢慢起身。其間一個恰犽族女伸手想要扶他,被拒絕了,少女咬了咬牙,棕色的眸子裏水光閃爍。

“寨主……大哥,沁卓只是以為,可以給他們一個,機會。”沁卓執拗地看著前方,語氣仍是平平穩穩的冷淡,只隱隱透出一份祈求之意。

“機會?”池之慕勾起唇角,轉眸看了一圈,被那森冷無情的褐色眼眸掃過,十幾個恰犽族人心頭一冷,登時升起一股無以言喻的恐懼。

異族後裔的大漠寨主冷冰冰道:“我怎麽不知道,索塔格有什麽機會是平白給出去的。”眼眸一轉,對上了那個站在沁卓身邊的恰犽族女,“是因為她?”

沁卓心中一緊,身形卻未動,只擡眼看著池之慕。

於是池之慕輕輕瞇起了眼。

小六雖然仗著年紀小、資質老喜歡玩鬧,但也沒想到這事會發展成這個樣子,都動起手來了。——他這次真沒有想要玩鬧的意思,只是沁卓帶回來的人讓他不放心,這才從祭祀上跑出來,誰知道還是惹出了麻煩,明明他只是把恰犽族的身份提前說了而已啊。

“大哥……”

剛開口又被堵了回去,“你閉嘴,回祠堂去。”

紅發少年張了張口,看了眼神色惴惴的眾人,看了眼面色各異的恰犽族人,最後再看了下池之慕,果斷轉身往山頂走去。大不了事後跟沁卓大哥負荊請罪好了,少年齜著牙想,到時候把三姐和五哥喊上,沁卓大哥應該不會為難我了……吧?

有幾個人跟著少年走了,但十一和十五還神色緊張的站著,被池之慕的氣勢壓得一句話不敢說。

這種氛圍下,曲和也沒法說什麽,只是看著十幾個恰犽族人面色惶惑,心有不忍。

十幾個異族人形色枯黃,裝容狼狽,全部都是老幼婦孺,沒有一個青壯年;確切的說,那裏面只有一個男子,正是打頭那個身形頹唐的年邁老者。

此時老者眼見幫助了自己族人的青年被他口中的大哥打傷,明白那人大概是不願意收留他們的,心中既悲涼又悲憤,雖然知道這是勉強不來的事,還是忍不住憤然:

“寨主身為大漠之主、草原異族之首,竟然對我們這些沒有任何威脅的老幼病殘,也心有疑慮嗎?草原神明在上:值此新年之際,青木呈欣,萬物覆蘇,正是恩施潤澤、互相庇佑的時候,寨主難道要拒絕一個瀕臨亡族的異族,只願祈求安身之所的微薄請願嗎?”

年邁老者蒼涼的語氣在寬敞的院子裏回響,帶著某種千萬代傳承的悲愴。

這樣的悲愴配著恰犽族人落魄無依的模樣,愈發顯得草原競爭的殘忍,以及眼前這個男人的冷酷。曲和皺了皺眉,卻聽到池之慕冷笑一聲。

大漠寨的寨主勾著唇,似笑非笑,眸中色澤愈發深沈,“恰犽的大祭司,你現在跟我說這個,不覺得好笑麽。”

老者擡起渾濁的雙眼看著他,有些微疑惑。

池之慕嗓音低沈,“大祭司,你是老得忘了當年的事了吧。如果忘記了,不妨去山頂看看,再好好想一想,你現在腳下的這片土地,曾經屬於什麽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