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

簡若給自己泡了一杯蜂蜜水，蜂蜜是不久前去唐人街那邊買的，現在想想，那經歷也如同隔霧看花，並不分明。

喝蜂蜜水止餓。這是她很久以前就常常做的一件事。

很久以前，久到隔著千山萬水般混沌充實的記憶，到如今看來，已經恍如隔世。

夏洛克放下了小提琴，他眸色沈沈，安靜的註視著樂譜，不知在思考些什麽。

“你需要一杯蜂蜜水嗎？夏洛克？”她禮貌性的問了一句。

“不。”

——意料之中的回答。

她看著一勺一勺稠密的金棕色蜂蜜，慢慢的樹脂一般在水中融化，心裏卻飄忽不定的思考起了“未來”。

——是的，原本應該有了基本方向的未來，就像是順著水流漂往遠方的的樹葉，此時因為命運之風的撩撥，變得飄忽不定起來。

還離開英國嗎？或者說，要離開歐洲嗎？

原本她只有一個祖國，現在她卻對歐洲的熟悉感遠甚——畢竟是近兩個世紀的經歷，每一個細節，每一個舉止，在記憶的年輪裏，印記只會越來越深。

甚至更要緊的——

簡若展開手心，微微虛握，五指內扣，有力潔凈，這是一雙女人的手，這是一具女人的身體，可她，她的心到底是偏向於男人，還是女人？

“簡。”夏洛克偏偏在這個時候叫了她一聲，簡若下意識的抖了一下，慢了半拍似的，想起來這是在叫她，她回頭看他的時候神態有許些的不自然。

“幹什麽？”簡若急匆匆掩飾性的把耳畔的頭發順著鬢角往後捋了一遍。

“well……”夏洛克不動聲色，邊抖開報紙邊咳嗽了一聲，“確認一下。”

“確認什麽？”簡若露出了一個微笑。

“顯而易見——確認你是誰。”夏洛克下意識的回了一句。

“……”

這一刻連呼吸都變得很輕很輕。

簡若有點發顫，她的一只手裏還拿著那只攪拌蜂蜜水的勺子，甚至——蜂蜜水仍然按照原本攪拌的軌跡轉動著，可是勺子已經停了下來——帶著顫抖。

漫不經心路過虛妄之鏡的路人，猝起之下擊碎了虛偽的鏡面，露出了血淋淋的真相。

——雖然早有預感，夏洛克很容易就能夠發現事情的真相，可是簡若卻一直試圖蒙蔽自我“夏洛克怎麽可能這麽快發現呢？”“夏洛克不會想到這麽遠的。”“就算是小說也應該有一個探知真相的過程怎麽可能這麽金手指什麽都能夠猜對！”

真相，總是不被人的意志所改變的。

簡若微微挑了挑唇，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這一剎那，有什麽奇妙的變化，恰如一道閃電，倏忽傳遍了全身，她的手指又恢覆了鎮定，接著最開始的動作，慢慢的攪拌起來，不緊不慢，原本已經快要停止的旋轉的水紋，現在又重新轉動了起來，她聽見勺子微微撞擊著白瓷杯底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簡若隨即漫不經心的端起這杯水，抿了一口。

——泰然自若。

“那麽，你確認了嗎？”她隨口道，像是平日閑聊時拋出的問句，不含任何試探的意思。

夏洛克卻反應極大地轉過身，皺著眉盯著簡若的背影，她站在桌子前，鎮靜自若——那是她常有的姿態，這一刻卻格外的與眾不同。

“哦，這得問你，簡。”夏洛克審視的盯著簡若，慢吞吞的開口，“如果你有了兩段以上的記憶，你如何保證自己依舊是自己。——我想這應該是所有和你一脈相傳的人所要考慮的問題，時隔兩個世紀，汲取前者的經驗似乎比較明智。”

“……明智？”簡若嗤笑了一聲，“有什麽明智不明智的，”她的眼神帶著一種冷淡，垂下去的眼簾微微泛著一種不耐，“世界上沒有真正的完美，人總是有解決不完的謎題——前者的智慧某些時候只是一種妨礙——更何況，關於這個問題，從來就沒有一個人能夠給出結論——”她轉過身，帶著一種諷意，“這個致命的缺陷，從來就沒有人能夠解決，一個人的大腦是有限的——背負著不屬於個人的記憶，就像是背著超出能力範圍的包袱，負重行走，結局避無可避。”

夏洛克的手已經慣性的撐住了下顎：“——那麽，你現在是誰？不不不，換句話說，你在用誰的思維模式思考問題——？戈特利布？不——當然不是，戈特利布不會否定自己堅信不疑的研究成果。顯而易見——阿爾瓦羅·馬基雅維利。”

“這重要嗎？” 簡若，又或者說“阿爾瓦羅·馬基雅維利”露出了一個平靜的微笑，“這不是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我就是簡若，思維模式只不過是拿來使用的工具而已，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利大於弊，劃算的交易。”

“劃算的交易？你真的那麽認為嗎？”夏洛克撇了撇嘴角，“當你說‘利大於弊’的時候，就已經承認了，這件事並不是完美無缺的——弊端，毋庸置疑，也顯而易見，一個人擁有完整地思維模式時，她是她自己，而隨時有兩套甚至多套思維模式——一臺裝了多系統的電腦，本來就是一種負荷。更何況，假使兩者之間產生了矛盾——”

“well，”簡若靠在桌子的邊緣，整暇以待，雙手反手撐在桌子上，微微往後斜，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容，“——那這臺電腦說不定就只能程序崩潰啦。”她的聲音壓低了一些，輕輕地，帶著一種滿不在乎的意味，惡作劇似的盯著夏洛克，“嘿。這不就是這個世界嗎？你所得到的越多，付出的就越多，看看我——我現在得到的是世人無比渴望的，智慧，經驗，一個崇高的地位——如果我需要財富，那麽我當我伸出手時，我就可以得到它，如果我需要名利，噢，我不需要這個——因為我已經有了最好的一個。”

她有些陶醉似的閉上了眼睛，擡高臉勾起唇角：“夏洛克，你嘗試過這種感受嗎？那種——只要你願意，全世界都在你的手心裏的感受？”她朝夏洛克伸出手，十指展開，然後當著他的面慢慢的收緊。

“我所失去的用來交換我所得到的，我對此十分滿意——”

“哪怕會讓你產生性別識別障礙？”夏洛克冷不防打斷了簡若的激昂陳詞。

簡若一哽。

“哦，親愛的簡，你會選擇男廁所還是女廁所？”

簡若的神情有些僵硬。

“你能夠分辨關於你的性別你的經歷和你所有的關於一切的定義嗎？”夏洛克毫不留情，“兩個多世紀以前很多東西都不存在，很多東西的定義還停留在一種固定的思維模式裏，well，當兩個詞在以前和現代是截然不同的語境時，你打算如何處理兩種思維模式的碰撞——噢，顯而易見，你完全沒有考慮過這些問題，你總是慣性的去接受事實，無力卻自我安慰式的思考事情的正面，卻毫不考慮從根源上解決——以及那些負面的作用，典型的亞洲思維模式。”

簡若垂下眼眸。

她的手指輕輕地碰撞著桌面，悄然無聲。

“是的。”她嘴角翕動，面無表情，甚至連說話時嘴角都沒有多少起伏，“——可那又怎麽樣呢？對我來說——至少，我還是我。哪怕有有多重思維模式，有時候還會在腦內自動打架——那也是我，我是簡若。”

“不，那不是——”夏洛克的表情帶著一絲冷意，“那些事被強加上的，簡就是簡，但這些多餘的不是——如果你沒有辦法將兩者分開，那麽結局就是那條你所看到的已經被前人走過無數次的崩潰之路。”

簡若在笑。

她微微低下頭，一只手扶額，低低的笑出了聲。

——這反應完全出乎夏洛克的意料之外……噢，不過卻很符合他為簡若所設定的變量值。

夏洛克不動聲色。

“你很關心我啊——夏洛克？”她終於停住了笑，那張臉上卻猶帶笑意，那雙黑色的眸子此時卻像是鑲滿了星星的夜空，閃閃發光，“why？”

夏洛克的臉卻有點僵硬。

“……關心？”夏洛克反問了一句，撇開了臉，“你怎麽會這麽覺得。”

按照正常的發展，兩個人應該對這個問題進行長期的反覆的相互之間的協商和爭辯，最後得出結論——

關於“為什麽”。

那應該是一出不錯的愛情劇。

——可是。

簡若卻幾乎是在即將要吐露那句戳破一切的話語之前，臉色發白。夏洛克同時露出了一個難以言喻的表情。

她有些虛弱的扶著桌子：“……抱歉。你要理解我，夏洛克，”她沖夏洛克揮了揮手，“我當了那麽多年的直男——喔我在說什麽……我是說，你不能夠要求我一下子轉換過來——”

她猛地閉上了眼睛，挫敗的嘆了一口氣——

“我的天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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