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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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睫微動,睜眼,合上,再睜眼,再合上。

反覆幾次,少女的眼睛終於完全張開。

幹裂的嘴唇宣告著對水的需求,少女孺糯的嗓音毫無預兆的響起:“水……”

話音剛剛落地,少女突然楞住,目光中流露出不可思議。

倒是在一旁守著的男人像是被驚到一樣跳起,急匆匆的到了對面的桌子上倒了一杯水送到了她的唇邊:“靜兒,水來了。”

靜兒?他在叫誰?少女的眼神迷茫了一會,無意識的咬著唇上的死皮,直到被唇邊的涼意驚醒,原來是男人見她不動,以為她沒有力氣喝水而將杯子送到了唇邊。

一杯水喝下,意識漸漸清醒起來,少女看著一臉喜悅的男人,努力在記憶裏思索著,終於找到了一個對應的人,試探的問道:“……尹公子?”

然後看到對面的男人僵住。

“師姐怎樣了?”聞訊趕來的百裏屠蘇急切的詢問紅玉,而紅玉也只是無奈的搖頭:“她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不願見人,無論誰進去都會被推出來,現在更是把門反鎖了。”

“這是怎麽回事?”百裏屠蘇猛然抓住站在一邊楞神的尹千觴:“她怎麽了?”

尹千觴耷拉著腦袋,一副頹廢的樣子:“我不知道,她醒來之後,看我的眼神,很陌生……她還叫我……尹公子。我起初以為她是在開玩笑,可是她的神色很古怪,不像是裝出來的……之後

她就開始大喊大叫,把我趕出來了。”

“尹公子?這是她說出來的話?”方蘭生一臉大寫的懵字:“她不會是腦子出問題了吧?”

“呆瓜閉嘴!”襄鈴使勁踩了方蘭生的腳:“烏鴉嘴!呸呸呸!”

“也許過段時間就好了。”紅玉安慰道:“靜兒剛剛醒來,可能女媧大神施加在她身上的法術還有遺留,大家還是先散去,等到靜兒自己恢覆一下吧。”

聽著屋外眾人的爭執,屋內的少女神情木然的看著前方。

靜兒

靜兒

呼喚了幾聲,依然沒有回應。

擡手,看著手上因常年練劍而磨出的繭子,用這只手撫摸著自己的臉頰。

這是我的手

這是我的臉

這是我的腿

慕容靜緊緊地盯著鏡子裏反射出的人影。

這就是……我的身體。

下地,走了幾步路,又折返。

這是,腳踏實地的感覺。

按照記憶中的樣子解開袖裏乾坤術,召出了斷水。

慕容家的家傳寶劍。

拔出劍刃,一道寒光閃過慕容靜的眼睛,那般的刺眼,使她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撫摸著劍身,金屬特有的冰涼觸感讓她心中一跳。

慕容靜不知在想什麽,也或許什麽都沒有想,只覺得腦袋一片空白,直到手腕上的疼痛將她召回了現實。

不知何時,無意識摩擦劍身的手腕被斷水鋒利的劍刃割開,慕容靜看著從自己手腕處不斷流出的汩汩鮮血,甚至完全沒有意識到這是怎麽回事。

她只覺得,這血好燙……然後才想起來,這是痛的感覺。

自己,真的是一個活著的人了。

眼前變得模糊,溫熱的液體漸漸浸濕了臉龐。

慕容靜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麽而哭,是慶祝自己活著,還是為蘇靜的離開而悲傷。

“靜兒,怎麽樣了?”門外傳來紅玉擔心的聲音:“我可以進來嗎?”

慕容靜沒有說話,只是任憑自己的眼淚一滴一滴的往下落。

沒有得到回應,紅玉聽著屋裏傳來斷斷續續的啜泣,嘆了口氣,正要離開時,突然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道。

換做他人,恐怕不會發現,然而此時站在門口的是感官非比常人的紅玉。

這是屋裏傳來的!

意識到這一點的紅玉沒有猶豫,施法打開了被反鎖的門,急急的沖了進去。當她見到那個站在桌子旁邊無聲流淚的女孩時,只覺得揪心的痛。

“靜兒,你怎麽樣?”紅玉快步走到慕容靜身前,發現了她被割破的手腕。

“怎麽這麽不小心,傷成這樣。”紅玉心疼的捧起慕容靜的手腕,取來幹凈的帕子為她清理傷口,細心地上藥。

“紅玉……姐。”慕容靜看清楚了眼前的人,她認得這個人。靜兒可能不知道,但是,她是記得的。蘇靜受罰的那天,身上被打的鮮血淋漓,就是這個人,為她細心上藥。很多次,在天墉城,在蘇靜睡著之後,這個人都會精心的照顧她。這件事,只有師尊和她才知道。對於紅玉,她倍感親切。

師尊……

是的,紅玉是師尊的劍靈,她是得了師尊的命令一直小心的照顧她的。

慕容靜從來沒有這麽想念過紫胤。

只有師尊會無限的包容她,只有天墉城才是她的家……

“我……我想師尊。”慕容靜聽見自己發出如小貓般的低吟,其中帶著她從未想象過的脆弱。

“我想回天墉城……”

一切結束,也到了分手的時候了。

因為尹千觴在幽都還未定罪,風晴雪不能離開,她只能將眾人送到中皇山,依依不舍的和大家告別。

“蘇蘇,等到一切都結束,我一定會去找你的。”風晴雪握著百裏屠蘇的手鄭重道。

“好,或許我會先來幽都找你。”百裏屠蘇眉宇之間還是帶了一些陰翳,不過面對風晴雪,他還是帶上了一些真心的笑容。

察覺到愛人的憂郁,風晴雪也只能握緊百裏屠蘇冰涼的手,試圖將自己的溫暖傳遞給他。

“靜兒一定會好起來的,她只是需要時間……恢覆……”

未說完的語句消散在風中,風晴雪覺得這句話連自己都不能騙到。

靜兒醒來之後,和以前不太一樣了。不,完全是換了一個人。

雖然她還記得大家,可是對他們是那般的疏離。

風晴雪還記得靜兒對著蘭生叫方公子的時候,蘭生的下巴差點脫臼。

靜兒似乎一夜之間通曉了所有的禮儀,也突然學會了身為女子應該會的一切。

就比如她現在梳的發髻……

從前沒有註意到,靜兒的頭發永遠是披在身後,連一個束發的發帶都沒有。幸好她的頭發十分柔順,乖乖的熨帖在她的臉頰邊,將她的鵝蛋臉襯托的猶如瓜子臉一般。

而現在……風晴雪看了看那個梳著垂鬟分髾髻、穿著鵝黃衣裙,因為將發挽起而更顯面容精致的少女,怎麽也無法將她和靜兒聯想到一起。

靜兒的臉上,無論何時都洋溢一股朝氣。

而眼前的人,不知為何,眼中總是帶著揮之不去的憂傷。

風晴雪突然覺得,或許自己不該帶靜兒來幽都。

方蘭生離家多時,自然要回琴川,臨走前詢問襄鈴願不願意和他回去見二姐。小狐貍雖然不明白為什麽方蘭生說起這個就滿面紅暈羞羞答答的,不過想了想天墉城的森嚴門規和她見過的那幾個討厭的天墉弟子,還是答應了方蘭生。

於是百裏屠蘇慕容靜紅玉三人便騰翔禦劍回到了天墉城。

天墉城,位於昆侖之巔,群峰環繞,清氣所鐘。

依著山勢,拾級而下,層層的宮宇井然有序,此處的嚴整肅穆與青玉壇的離世隨性不同,其恢弘龐大也與鐵柱觀的灰涼清簡不同。

天墉城延續數百年,門派宗旨是“尊清抑濁”,門中弟子皆修習凈化濁氣之道法,他們認為濁氣的汙穢是阻礙凡人成仙的重要原因,因此要通過修煉自我凈化。無我的修行方式令人凈化自身,排除濁氣,而本我的修行方式則容易助長濁氣,這是天墉城所恪守的觀念,因此他們對待妖的態度是惡妖必定除之,其餘則因情況而異,或聽之任之,或將濁氣重者禁錮起來,予以觀察教化。

在天墉城第六代掌門時,一位號為“紫胤”的道人受掌門誠意相邀前來,位居執劍長老,他帶來了人劍合一的修行方式,以及鑄造寶劍的方法,使得天墉城的門派實力大大提升,這也是為何後世對天墉城的印象總離不開以氣禦劍、制劍精良的原因。

第六代掌門過世前夕,懇請紫胤真人繼任掌門的呼聲頗高,甚至有長老與弟子提出門派是否應該放棄傳統的修行內法,而只專註於以人養劍、人劍合一。然而紫胤真人無心於掌門之位,也無意取代天墉城傳統,自此往後幾代,一直只是擔任執劍長老,致力於將兩種不同的修行方法進行融合。各代掌門對其十分尊重,各代弟子更是仰慕其風姿,無不想拜入門下。

踏上昆侖山延伸至天邊的階梯,天墉城就在階梯的盡頭,慕容靜突然不在前進了。

這裏是她最有歸屬感的地方,可是她卻突然害怕起來。

所謂近鄉情怯,大致如此。

紅玉輕施一禮:“兩位……紅玉便不與你同入天墉城了。”

百裏屠蘇點頭:“自然如此,師尊劍靈一事亦非人人皆知,無論如何,都多有不便。”

看著突然躊躇不前的慕容靜,百裏屠蘇疑問道:“師姐?”

慕容靜突然擡頭盯著百裏屠蘇:“什麽?”

那迷茫眼神與其說是盯著百裏屠蘇,倒不如說是被驚倒的小兔子。

百裏屠蘇被自己的想法雷到了,師姐?小兔子?這兩個似乎是根本不挨邊的詞。

突然想起從媧皇殿回來後師姐的反常,百裏屠蘇心下一沈,看著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的師姐,清了清嗓子:“我們走吧。”

“哦……好。”慕容靜點頭答應著。

看似蜿蜒至天邊,然而天墉城的門前,也不過105個臺階。

慕容靜第一次走這個臺階,突然間想起,在很久之前,有個紅衣女子,曾笑著和她吐槽她當年拜師所走的太一仙徑。

“現在想想,都有通過了太一仙徑的實力了,為何還要在那裏修仙呢!”她似乎喝醉了,笑著倒在了坐在她身邊一臉傻笑的男人身上:“不過也幸虧通過了,才能遇到……”未等說完便醉的不省人事。

“師姐,到了。”百裏屠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慕容靜收回了四散的思緒,發現山門已經近在眼前。

門上巨大的法陣亮起,旋轉起來,山門也隨著法陣的旋轉而漸漸打開。

“屠蘇師兄,你們總算是回來了。”

山門內,是一臉笑容的芙蕖,她的身後是屬於天墉城日光,斑斑點點打在她的臉上。而不遠處,一個慵懶的身影斜靠在一邊,悠哉的看著他們。

“喲,回來了。”他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這是慕容靜,甚至是蘇靜都從未看到過的。

慕容靜勉強提起一個微笑:“恩,回來了。”她慢慢走到芙蕖面前,摸了摸她的頭發:“芙蕖。”又看了眼斜靠在一邊的少年:“謝謝你,陵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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