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拂面，紫胤的白發卻似不為風所動，他行至臨天閣，這裏是掌門涵素真人的所在。掌門此刻正閉目盤腿坐於蒲團之上，周身真氣運轉，未及睜目，便已感到紫胤前來，隨即一陣綿長吐息納氣，收功站了起來。

“唉——”涵素捋著白須長嘆，“我教導無方，多年來訓誡門下弟子須得心懷慈悲、克己覆禮，卻仍親見失德不義……陵端之事更是引人深省，本想遣他下山歷練，收斂脾性，卻不料做下此等大逆不道之舉，我亦難辭其咎。由此想見，我平時執掌門派頗有疏漏，實愧對先代掌門……”

“所謂‘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下德有為，而有以為’，掌門無須因陵端幾人而多有自疑。”紫胤勸道，一語未畢，忽然門外有通報之聲。

“弟子陵珞，有事向掌門與執劍長老稟報！”

兩人互視一眼，涵素道：“陵珞進來。”

“恕弟子失禮！”陵珞走進臨天閣，躬身行禮。

“何事？”

陵珞看了一眼紫胤：“百裏屠蘇和芙靜回來了！”

涵素聞言面露驚訝之色，紫胤卻是眉頭微蹙。

青石鋪路，流水潺潺，更有巨劍憑空懸浮，環著層層秘術，於遠天下熠熠生輝。

這就是我生活了十幾年的天墉城……

慕容靜跟隨領路的陵珞來到前廳，掌門涵素真人和戒律長老涵究真人、凝丹長老還虛真人已在前廳，唯獨不見紫胤真人。

“弟子百裏屠蘇見過掌門和二位長老。”百裏屠蘇行禮道。

“弟子芙靜，見過掌門和二位長老。”慕容靜跟在百裏屠蘇後面行禮。

“大膽芙靜、百裏屠蘇，竟然私自離山，還不跪下認罪！”涵究見到二人，板起臉喝道。

百裏屠蘇和慕容靜老老實實上前跪下：“弟子認罪。”

“百裏屠蘇，肇臨之死你雖有冤屈，卻也不該私自離開師門，更不該在陵越前去尋人之時逃離！”涵究的臉色很難看：“你可知罪！”

“弟子知罪，願接受師門懲罰。”

涵究對百裏屠蘇的反應很滿意，接下來就是芙靜這塊難啃的骨頭了，涵究已然做好了打硬仗的準備。

“芙靜，你私自下山，置師門法禮於不顧，更與百裏屠蘇一起反抗前去尋找你們的陵越，你可知罪！”涵究瞪眼喝道。

先把她瞪住，氣勢上要先壓倒她才行！涵究暗暗想道。

慕容靜身子一顫，一臉漠然的擡頭，隨後又低下頭，淡淡道：“弟子知罪，任憑長老處置。”

“哼！拒不認罪！果然劣性難改……噶？你認罪了？”涵究一拍桌子站起來，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要說的話卡在嗓子裏不上不下，十分難受。

“是的，弟子回顧從前，發覺自己對師門長輩多有不敬之處，實在汗顏，今日願自行請罪。”慕容靜淡淡道。

百裏屠蘇皺眉，師姐怎麽會……

等了好半天不見有聲音，百裏屠蘇擡頭，發現掌門的手上多了一縷胡子，臉上正一副隱忍的樣子，兩位比較幸運沒有捋胡子的長老都張著嘴，一臉奇怪的表情。

“額……”涵究沒想到一向難纏的芙靜今日居然如此乖巧，他在之前準備的一腔說辭瞬間失去了用處，猶如空拳打在了棉花上一般十分難受。

“咳咳……既然認罪，那就等待掌門處罰吧……”涵究剛要說話，冷不防被自己嗆了一口，幹巴巴道。

“額……你們剛剛歸來，還是先去拜見你們師尊吧。”涵素揮了揮手：“關於處罰……我一會再派人通知你們。”

“是，那我們告退了。”百裏屠蘇和慕容靜站了起來，慕容靜對著三位真人福身一禮，隨著百裏屠蘇輕步離開。

“是我出現幻覺了嗎？”看著慕容靜嫻靜淑女的背影，還虛喃喃道：“那真的是芙靜？不是什麽人用的幻咒吧？”

“以他們的功力，還不至於用出能夠瞞過我們的幻咒吧……”涵素看了看被自己拽掉的胡須，往自己的下巴上比了比。

“既然如此，想必是芙靜又要刷什麽花樣。”涵究仿佛明悟了什麽：“她故意擺出如此態度，重創我們，想以此減輕處罰！”

涵素：“……”

還虛：“……”

還虛搖著頭：“別這麽陰謀化，芙靜下山之後，許是經過歷練，心性有所收斂呢。”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涵究大袖一揮。

涵素皺著眉看了看涵究良久，突然冒出一句：“我怎麽覺得你好像對於芙靜變乖巧了這件事十分不滿呢？”

涵究的手僵在半空。

紫胤仿佛等待多時，慕容靜和百裏屠蘇剛剛到達劍塔便見到紫胤遺世獨立的背影。

“弟子見過師尊。”百裏屠蘇跪下見過紫胤，慕容靜呆呆的看著紫胤的背影，卻似回不過神來。

紫胤緩緩轉身，看了看兩個愛徒，目光掃過百裏屠蘇落在了慕容靜身上。

“回來就好，。”

修煉千年的仙人早已看破紅塵俗世，平日說話的語氣總是帶著淡淡的疏離，唯有對著自家徒兒時才會流露出關懷之意。

“起來說話。”

百裏屠蘇得令，起身站好，方才發現自家師姐一動未動。

“無事了？”

百裏屠蘇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師尊是在問師姐的傷勢。

在紫榕林的時候，他們還都不知道師姐魂力不足之事。如今經女媧大神救治，師姐已無性命之憂，只是性格大變……

百裏屠蘇偷偷瞧了一眼毫無反應的慕容靜，只得替她回答道：“師姐經由女媧大神救治，已無大礙。”

“女媧大神？”聽聞上古神明的消息，紫胤微微動容，看著慕容靜還是魂游天外的樣子，不由皺眉。

“師……我有話，想和您單獨說。”慕容靜在聽到女媧名字之後終於開口，眼中的情緒異常覆雜。

紫胤註視她良久，淡淡道：“隨我來。”

自慕容靜及笄，紫胤便再也沒有讓慕容靜在他房間久留過。

慕容靜看著放滿了名劍的房間，恍惚間憶起了當初靜兒被紫胤在房間逼著學習用餐禮儀的畫面。

當時的靜兒，可是對紫胤的房間敬而遠之的。

“你要說什麽？”紫胤問道。

“師……真人想必也已經發覺我身上的異常了吧。”慕容靜將到嘴邊的師尊硬生生的咽了下去，尷尬道。

紫胤臉上的表情晦暗莫名，慕容靜心中卻是惴惴不安。

“我覺得……有些事是瞞不過您的，而且，您又是靜兒最尊敬的師尊，應該知道一切。”慕容靜狠了狠心，閉上眼睛道：“事情是這樣的……”

慕容靜慢慢將自己與蘇靜的事情一一講出，她和蘇靜如何相遇，又是如何共生了十幾年。

當最後一句結束的時候，慕容靜突然發覺，原來自己和蘇靜，有過那麽多的回憶——不是某個靈魂，而是她們共有的。

隱藏了許久的秘密和盤托出，慕容靜簡直是松了一口氣。現在她在紫胤的註視之下，猶如等待審判的犯人，她的心情依然忐忑，可是卻突然有了種聽天由命的輕松。

離開了天墉城……她該去哪裏呢？也許，回一趟江陵？她還從未去祭拜過父母呢……

“如此說來，靜兒……的一半魂魄在屠蘇身上？”

短暫的沈默之後，紫胤徐徐開口。

“……是的。”慕容靜楞了一下，很快回答道：“看屠蘇的反應，進入他體內的命魂四魄，應該是沒有承載太多的情感記憶，所以並不影響他的正常生活。”

“那麽，你體內的魂魄呢？”

“如同最初……”慕容靜的聲音很低落：“她並沒有消失，雖然很虛弱，但是我可以感覺到她的存在，應該會像我一樣，沈睡一段時間才能醒過來——我當初睡了八年……不知道靜兒會是多久。”說完，突然想起了什麽，解了袖裏乾坤術，拿出來一個泥人。

慕容靜突然很感謝紫胤此時的淡然，因為他始終古井無波的表情讓她擁有了繼續說下去的勇氣。

“這是在幽都，換魂之前，靜兒自己捏的……那天她哭了很久，一直在念著師尊……說是對不住您……”

紫胤接過泥人，那泥人藍衣白發，背後還背著一個長長的劍匣，雖然五官捏的不甚完好，卻也是一眼便看出來這是誰。

不知是不是慕容靜的錯覺，紫胤的眼裏好似升起一團霧氣，帶慕容靜細看時，卻是已經什麽都看不到了。

一聲輕嘆悠揚傳來，隨後又散在了空氣中。

“我已知曉。”紫胤的聲音響起。“一路奔波必是勞累，回你房間休息吧。”

“什麽？”慕容靜猛地擡頭，以為自己聽錯了，滿臉的驚愕：“師……真人，您說……”

紫胤真人慢慢走到不敢置信的慕容靜身前，輕輕的摸了摸她的頭：“我答應過，會護你一生，不論你是誰，都是我的徒兒。”

待她明白了紫胤的意思，忍不住渾身顫抖，多日來的擔憂、害怕和委屈在這一刻完全爆發出來。

“師……師尊。”慕容靜顫抖著抱住了紫胤，嚎啕大哭。

“我……我以為，我以為我只能離開天墉城……師尊……我都不敢叫出來……師尊……我想靜兒，但我也想活著……我該怎麽辦……師尊……師尊……師尊……”

慕容靜哭著，一遍又一遍的叫著師尊，紫胤抱住哭泣不止的慕容靜，右手一遍一遍輕撫她的頭發，聽著她訴說自己的害怕、迷茫和委屈，灰白的眸子閃爍不定。

不知哭了多久，慕容靜的聲音漸漸變小，紫胤輕喚了幾聲都沒有反應，才發現懷中的女孩已經睡著了。

將慕容靜抱回她的房間，看著女孩臉上未幹的淚痕和揪作一團的表情，紫胤伸手輕撫她緊蹙的眉頭。

不知不覺眼前變得模糊，一滴清淚落在了女孩的臉上。

小小的泥人坐在案幾上，微笑看著眼前的房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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