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口的是位少年，身量瘦小面容寡淡，被冷水一激越發唇色慘白，面朝扒在舟尾的慘白手骨，一邊提點一邊哆嗦。

二人聞聲立即分開，一人一邊將臨近的水鬼打下去。其中晏溟下手更狠，一劍削掉一個腦袋。

軟劍凜凜映襯頸骨森森，四五個長發灰眼的慘白頭顱在水面飄蕩起伏，無頭屍身向外湧躥烏紫血跡，一團團蟲子在血汙中翻騰掙紮。

一舟人被瘆得連喊都忘了，個個舌尖頂緊上牙，喉嚨眼發出整齊劃一的骨碌聲。

蕭靈兒抹掉右臉的水漬，偏頭道：“這些東西太煩人了，像蝗蟲似的一茬又一茬，沒完沒了！”

晏溟與其後背相抵：“剩下的交給我，你檢查舟上有沒有被咬的人。”

蕭靈兒聽話轉身，剩下的人不消吩咐，男的主動寬衣解帶袒胸露背，恨不得連褲子一起扒下，以證清白。女的也背過身，挽起袖子露出小麥色的健康胳膊，表明身上沒有傷口

之前給晏溟送餅的少女悄無聲息退開，垂頭低眉蹲坐在一旁，右手緊張地握住左袖，恨不得將身子縮成一只鵪鶉。

生怕有人隱瞞傷勢，表明無礙的同時也是彼此提防。小姑娘把心虛寫在臉上，連查證都免了，其餘人見狀連忙以她為中心散開。

少女茫茫然環視四周，右手捂住嘴開始無聲抽泣，臉上的神色由心虛變成等死了。

將匕首藏在身後，蕭靈兒略過人群，走上前小心翼翼：“血蟲子嚇人，但也不是無法可救，一直拖延說不準它餓急發了狠，從手臂一路吃掉你的心肝脾肺腎，最後把腦漿子啃幹凈。”

少女凸張著嘴，露出兩排不算整齊的小牙，眼角和下唇迅速痙攣幾下，眼神醞釀覆雜情緒——你也太不會安慰人了！

蕭靈兒像沒事人：“吃過麻辣兔頭嗎？就是捧著一顆兔腦殼先啃兩頰的嫩肉，最後吮吸腦子裏的滋味，一邊啃一邊吧唧嘴。”

眾人越聽越惡心，個別胃淺的開始幹嘔了。

十根細成筷子的手骨死死箍住少女的左臂，沒等她驚叫，白嫩的皮膚已經暴露在空氣中。蕭靈兒對傷口一笑：“沒事，被木槳毛刺劃傷的，警報解除。”

少女被同伴拉過去，撫背低聲安慰。

心裏明白蕭靈兒怕貿然逼近，把她嚇掉水裏，才故意拿話刺激分散她的註意力。但心裏明白是一回事、精神上能接受是另一回事。蕭靈兒的講解聲情並茂，導致她這輩子都不想靠近諸如兔子的家畜家禽了。

被少女淚眼朦朧一剜，蕭靈兒也沒瞧明白她是感激，還是咬牙切齒想吃她一口肉。

提示水鬼爬上來的白面少年問：“如果真被血蟲咬傷，該如何醫治呢？”

誰說天瀾城只知掙錢，這不是還有孜孜不倦求實務學。

蕭靈兒眉開眼笑：“簡單，哪裏受傷砍哪裏，咬你小腿，從大腿根開始往下剁。保命要緊，千萬別心疼，一條腿影響不了美麗人生。”

少女憋了半天的眼淚，連同一口老血嘔出來。

“吐出來就好，驚厥之血郁結於心最麻煩，影響你以後生孩子。”蕭靈兒順手從水裏撈出一塊木板，乍看像食攤切面用的砧板：“都別閑著，舟上木槳能撿多少拿多少，光靠嚎叫可嚇不跑水鬼的轆轆饑腸。”

眾人將木槳聚攏收齊，人手兩只尤嫌不足，生怕水鬼從背後偷襲，恨不得後背再綁上一排冒充孔雀開屏。

一只木槳在水面冒頭。

白面少年一手抓住蛇鱗，半邊身子探出舟面，另一只手伸得老長想勾拽回來。豈料一只水鬼如箭般從側面射出，直撲少年背心。

蕭靈兒與少年極近，揪住腰帶將其拋回蛇舟。

這一下來得太急，拋人同時，身體順慣性飛至水面。水鬼不甘撲空，張開一嘴獠牙，恰咬在蕭靈兒小腿上。

晏溟疼得雙眼血紅，軟劍一刺將水鬼從鼻梁為界，劈成兩半。與此同時，蕭靈兒強忍劇痛，用匕首割開水鬼的下巴，將血淋淋的一條腿收回來。

痛到精疲力竭，她一個踉蹌跪倒在舟面。

少年被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傻了，喃喃嘴唇：“沒事的，一條腿影響不了你的美麗人生。”

晏溟的長臂瞬間收緊，蕭靈兒的半邊肩膀被捏得哢哢作響，又痛又氣又好笑，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駁話，末了歸納出一句自作自受。

她很難過，特想抽自個一記大嘴巴。

聞嫣挽起蕭靈兒的褲腿，只見包裹瘦骨的皮膚豁開一圈牙印，恣溢幾點血珠子。

心存愧疚湊過來的少年，發出一聲匪夷所思的“咦”。

他不理解幾乎瘦到人類極限的腿骨，為何能跑跳自如健步如飛，更加不能理解偌大的傷口，僅僅冒出幾點血珠子？

聞嫣也犯糊塗，難得放下包裹的“相公”，試圖擠壓傷口逼出血蟲，最終只擠出眼淚大一滴血：“到底咬沒咬到？”

“咬到了，但他牙口不好，沒來得及吐蟲子就被砍死了。”蕭靈兒一身秘密，生怕被人當怪物扔水裏餵水鬼，連忙收回腿，前後擺動了幾下：“這個故事告訴我們要愛護牙齒，不然當水鬼都不合格。”

眼見蕭靈兒傷口流出的血跡鮮紅，與水鬼被殺的烏紫大不相同，分明無礙。白面少年跪坐在地，覺得三觀都被人撕毀重塑了：“我是不是在做夢？”

蕭靈兒急於轉變話題：“若是夢，你的想象也太豐富了。晏溟，你把劍放下，知道你不是砍我的腿，砍他也不行！”

蕭靈兒連抱帶拽，聞嫣背對著舟首專心掌舵的公孫盤，向晏溟連連作揖，勉強讓他放棄將少年就地正法的沖動。

周身被一層寒氣籠罩，晏溟不怒自威，迫得眾人退避三尺。

專心駕舟，不理身後事的公孫盤突然狂喜：“城樓上有人！”

單手在眉間搭出陰棚，蕭靈兒也瞧見城樓可供四人並排而立的棧道有人影晃動，不禁咂了咂舌：“那麽問題來了，我們怎麽上去？城樓上的人目睹水鬼作怪，還會善心大發開城門？或者關閉城門，就是為防水鬼。”

公孫盤揮了揮手，無比自信：“不用開城門，我們從外墻爬上去！”

蕭靈兒興奮：“城墻上有機關？吊索還是暗梯？”

公孫盤搖頭：“都沒有，我可以調整蛇身下的骨頭，改舟為車臨時造一個上升車梯。”

被自家祖宗當肥料養蛇餵蟻，又被後輩突發奇想改舟造車，不磨凈最後一塊骨頭不算完，蕭靈兒為公孫家歷代人傑捏了一把同情淚。

公孫盤繼續：“只要給我百餘枚金絲銀環，一炷香的時辰就能做出來。”

“給我一雙翅膀，我能帶你們直接飛進去！”蕭靈兒哭笑不得：“金絲銀環沒有，你問問這些姑娘有沒有耳環？”

“我有。”

聞嫣在眾多目光中站起身，脫掉外衫，露出一件從脖頸包裹至手腕的金絲軟甲，解開軟甲間的活扣，一串串銀環在陽光下耀眼奪目。

刺眼光芒中，蕭靈兒瞇縫了雙眼，有這等刀槍不入的寶貝，聞嫣你在公孫老宅裏，裝哪門子的嬌弱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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