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積攢一肚子問題，眼下卻不是思考的好時候。

面對越游越近，儼然形成包圍圈預備隨時向上撲的水鬼，蕭靈兒暗自琢磨：逃，還是不逃？

正所謂越逃越順手，她有足夠的信心能逃出生天。但扔下一船能喘氣會害怕，腿軟心顫只能等死的大活人，又顯得太過無情。

保不齊以後每逢初一十五，會有幾只死不甘心的，跑她夢裏鬧騰一番。躊躇不前的功夫，她又把兩只偷襲的水鬼踹下去了。

晏溟想得比較長遠，這些水鬼能吐人言、行為舉止也與人無異，絕不是短短兩日造成的。

既是人為，自然是對付他。

逃與不逃意義不大，誰知身後的千尺水患萬畝農田，藏著多少要他性命的“鬼東西”？

蛇舟上，眾人撕開衣服掩住口鼻氣息。

身強體壯的農戶們在短暫慌神後，也學晏溟守在兩側緊盯水面，手握木槳絲毫不敢松懈，對竄上來的水鬼一拍一個準。

個別站不穩的，被數只水鬼拽過木槳拖緊手臂，連救命都喊不出就“噗通”一聲揪下水，昏黑汙濁的水面綻開一朵朵血沫浪花。

眼見同伴喪命，餘下的人狠由膽邊生。

短粗的木槳橫劈豎砍掄圓了猛拍，揮得舞舞生風堪比猛將的狂刀，砍水鬼腦袋如切菜。

一陣兵荒馬亂，真把近圈的水鬼殺退了。

蕭靈兒懷疑，經此一劫還能存活的農戶心裏素質都不錯，可以考慮上山當悍匪。

四周陷入死寂，蕭靈兒身旁冷風一掃，晏溟已飛出三丈遠，一腳踢開被少女照顧的受傷農戶。少女先為晏溟的粗魯行為驚呼一聲，隨後又發出陣陣撕心裂肺的尖叫。

船上眾人手一抖，已經被尖叫激得瀕臨崩潰。

只見受傷的農戶搖搖晃晃站起身，四肢以極其古怪的姿態扭動，折斷的右腳向內翻，踝骨的斷茬從皮肉支楞出來，直接杵在地上，磨起一陣陣骨沫味。

蕭靈兒感同身受，腿肚子配合一陣抽搐，連忙以手勢示意所有人原地蹲好不出聲。

晏溟被受驚的少女抱得像枚粽子，一時也掙脫不出。

“農戶”掠過晏溟和少女，一下高一下矮地扭轉身體朝人群挪動，雙眼被一層白毛霧霭籠罩，灰蒙蒙瞧不出眼仁，他環視四周漫無目標，滿嘴血汙凝成的碎塊隨兩頰一突一凹往外吞吐。

眾人嚇得牙齒打顫，但都按吩咐屏氣不動裝石頭，心裏明白重新“清醒”的同伴已經算不上活人。

自下顎向外鼓起無數蛛絲狀的血痕，條條都有蚯蚓粗細，縱橫密布擠得五官扭曲。一條伏在眼角的血痕突然暴起，從右眼眶橫穿進“農戶”的左眼眶。

眼眶變成一個汩汩冒血的黑窟窿，“蚯蚓”露出真身——一條周身布滿觸角倒刺的賴皮血蟲。

離得最近的少女又害怕又惡心，身子不由自主往旁邊蜷縮一步，豈料“噗呲”踩上一包膿血。擡腳一看，鞋底嵌附一顆被踩扁壓實的眼珠子，半灰半黑還粘黏幾絲血筋。

少女徹底失去心智，咧開嘴捋直了舌頭，用顫得心肝脾肺腎一起抖的嗓子高亢尖叫。

“農戶”聞聲瞄準方向彈過去，一口咬住少女的喉管，狠撕下一塊肉，嚼都沒嚼直接吞下去。

有叫喊便有人癲狂，至此，蛇舟徹底陷入混亂。

眾人慌不擇路，彼此搶路推搡掉入水中，又有趁機將之前受傷昏迷的人也丟下水。

等晏溟掙脫出來將“農戶”踢下水，蛇舟上除了蕭晏等人，僅剩不到十人。餘下的人並非良善心軟，而是被周圍虎視眈眈的水鬼和晏溟手中的軟劍震懾了。

公孫盤扶著舵盤，勉強沒癱在地上，口中喃喃：“瘋了！你們都瘋了！”

“你才知道？早在你召集百姓建昊極樓時，這些人已經瘋了。”蕭靈兒毫無表情的凝視四周，這些面孔與當年在昊極樓生啖人肉毫無區別。

他們沒有錯，都是天災人禍的錯。

害人、殺人、吃人都沒關系，死的不是自己就好。只要暫時閉上眼埋沒良知，用惶恐失措的臉孔掩飾一顆顆麻木不仁極端自私的心。

天災過後，還能老婆孩子熱炕頭，心安理得享受屬於他們的“太平盛世”！

蕭靈兒仰頭對晏溟苦笑：“我以為數年前那場戰爭，南溯子民死傷無數，原來，北燕百姓也沒能真正活過來。”

晏溟的唇繃成一條直線：“他們該死！”

心尖被荊棘狠刺了一下，蕭靈兒身影踉蹌，晏溟立刻將人扶住：“怎麽了？”

蕭靈兒忍過最初的驚厥劇痛：“不能殺！”

晏溟蹙眉：“你說什麽？”

“他們死不足惜，卻不能死在你的手裏。”

蕭靈兒把口中的腥鹹生生咽回去：“水鬼、以及這些人會為自身舍棄他人，都是要害你的人算準的。他要逼你動怒，到時好給你定個殘殺百姓的罪名。”

額角青筋根根暴開，晏溟牙關緊咬：“你不要再勞心費神，我又不在乎！”

見慣千軍萬馬的廝殺，豈會把這些陰謀詭計放在心上，眼見蕭靈兒臉唇發白氣息微弱，晏溟恨不得把面前裝可憐的人，一劍一個捅得透心涼。

“殿下，請您再給天瀾一次機會！”聞嫣貼在二人身後，用幾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至少讓我證明，護了五年的子民並不都是衣冠禽獸。”

聞嫣沒得到回應，一掀衣擺恭順跪地：“求您了。”

一只小手撫開晏溟緊縮的眉心，蕭靈兒嬉皮笑臉：“你看聞嫣都快哭了，乖，別氣了，總得給聞城主一個臺階下。”

捏住瘦凹的手骨，掌心的溫度正緩緩回升到正常，晏溟不禁疑惑：“你沒事？”

“當然沒事，方才只是有點惡心，暈船而已。”單手將聞嫣扶起，蕭靈兒把臉朝前一送，笑嘻嘻道：“你瞧，我的氣色比你好多了。”

晏溟當真捧起她的臉，虔誠地捏了捏，手心仍是瘦骨嶙峋，但皮膚嫩滑透出一股鮮活的水潤勁。

將人擁進懷裏，埋在長發裏的聲音沈沈響起：“你若有事，我真會殺人。”

對一舟戰戰兢兢的農戶咧嘴，蕭靈兒心想糊裏糊塗活了幾年，莫名身嬌肉貴了。

“我知道，也領情。”

在晏溟後背安撫拍幾下，蕭靈兒繼續：“這種血腥暴力的事說說就行，犯不著付諸實際，平日我看戲文，最不喜動不動就讓太醫院集體陪葬。治病救人還成高危職業了，清晨和娘子告別，還得提前準備遺書？”

“呲”一聲，把蕭靈兒的肩膀蹭濕一片的人開始抖動雙肩。

蕭靈兒仰頭望天：“男人有兩件事不能忍，一是憋笑，面部抽筋容易老；二是憋尿，嗯，對腎不好。”

晏溟擡起頭，眼角笑開兩朵淚花：“我終於知道你為何總是破衣爛衫，你、太、貧、了！”

“二位，打情罵俏等一會行嗎？水鬼又爬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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