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覺沒活路，一眾農戶卻朝氣蓬勃，公孫家連龍都宰了，這點水算得了什麽？

因此一個個瞧不出喪氣，面對斷壁破屋蹲得格外歡實，不時戳點哪處地基打不牢，經不住水患沖擊。

蕭靈兒對這種城破家亡看熱鬧的極端心態嘆為觀止，畢竟缺心眼不好找，難得碰一群。

有農戶湊來獻殷勤：“還是盤爺厲害，五年前就預料要發水災，建昊極樓不說，還讓家家戶戶把地基加高加牢，不然我們早被洪水卷走了。”

公孫盤把臉深埋在雙手掌心，誰見都替他憋得慌。

手舞足蹈間，恰好觸到一片蛇麟，被陽光一照金光閃閃，比黃金都耀目：“托爺的福，我這輩子有機會‘乘龍破浪’。”

“滾蛋，那叫乘風破浪！”另一個農戶見縫插針：“要我說，盤爺就是天神降世，我聽說公孫夫人疼了三天三夜才生下爺，誰見過剛生就有九斤重的？盤爺，要不您再受點累，捉幾條龍把水吸幹吧。”

公孫盤不接話，改用雙手抱住腦袋，齊刷沁進褲腰了。

先開口的農戶被駁了面子，急得站起身，剛打算用矮胖粗黑的身材碾壓對方，手裏就被硬塞一塊“木槳”，力道之迅猛頂得他往後一踉蹌。

“劃槳。”

晏溟在眾人臉上一閃而過，聲音格外冷清：“男人靠實力說話，廢物才坐享其成。”

眾人被這話刺得如坐針氈，搶到“木槳”的甩在膀子賣力氣，動作慢什麽都沒撈到的，也趴著用手一下下噗啦。

眾人朝天瀾城行進，沿途又從附近屋頂救下數人。

蛇舟吃水漸重，行駛速度遠不如初。

木槳分給眾人，晏溟得了閑也不肯坐下休息，只身立於舵盤前，不時揮出長鞭，準確擊飛迎面而來的磚瓦梁木，驚得眾人驚呼連連。

奔流湍急、萬浪激飛。

一身黑衣迎風而佇，烏瀑發絲在唇畔輕繞，晏溟俊美得近神似妖。

彼此隔著十來號農戶，蕭靈兒臉頰熱得火辣辣，全神註目叫一個望穿秋水。

她還算謙遜，救下的農戶中有幾名少女大難不死，一顆顆春心開始盎然萌動了。

先是切切低語，隨後一眼又一眼地朝晏溟遞秋波，恨不得在眼眶裏放一把火，從上到下把衣服灼出孔洞。

再看晏溟不喜不惱，索性推搡出一名頗具姿色的，一邊怯生生邁開鵪鶉步往前挪，一邊含羞帶臊掀開小包裹：“小哥，你吃餅。”

聲音之小堪比蚊子哼哼，大眼珠子卻似蒼蠅腿牢牢粘在晏溟身上，只恨爹娘少生了兩只手，不然非連人帶衣服全扒了。

蕭靈兒腹誹：姑娘還算臉皮薄，否則下半句就該是你先吃，等會我再“吃”你。

面餅是粗糧碾磨，表面沾滿細糠，一吃刮得喉嚨生疼。

原以為某人不會吃如此難咽的東西，豈料晏溟捏起一塊，又將餘下的面餅推回去。

張口咬一角，咀嚼數下似乎很滿意，晏溟的臉由陰轉晴，嘴角撥雲見日勾開一絲笑意，甚至還道了聲謝。

少女像吸足花蜜的小彩蝶，從頭到手都被一層紅暈罩住，翩躚著腳尖往人堆走：“這位大哥……”

被點名的農戶倍感驚喜，手中木槳失了分寸拍起一大串水花：“小妹，哥哥不餓，你吃吧。”

邊說還邊用水沾開幾絲發絲，眼皮半擡不擡地朝眾人顯擺：我也俊得很。

少女急紅了眼：“這位大哥，我過不去，你倒是往旁邊挪一步呀！”

一時間，所有木槳拍亂了節奏，因水患產生的恐懼在瞬間煙消雲散。

公孫盤隨笑聲擡起了頭，恰有半塊面餅湊到面前，感動得他熱淚盈眶：“小乙。”

嘴裏含著半塊餅，晏溟朝後面努嘴：“給小荷遞過去，小心別讓旁人搶走。”

公孫盤：“……”

“我不要！”

蕭靈兒從舟尾跳起來：“我就算餓死、從這裏跳下去，也不會吃你一口……真香，晏溟，剩下的，你還吃嗎？”

層層水浪前，晏溟笑得三春失色，面餅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穩穩落進蕭靈兒的掌心。

先前送餅的少女頗為失意地被同伴護在中心，唧唧咋咋安慰：沒事，那人瘦得像只猴，構不成威脅。

被稱為“猴”的正主靠坐在舟尾，掰下一塊面餅遞給聞嫣。後者搖了搖頭，懷抱用衣服包裹的骷髏頭，面朝一江春水傷懷。

蕭靈兒也不規勸，把面餅悉數塞進嘴，翻江倒海嚼了幾十下，勉強挭直了嗓子咽下去。

腹裏有了食，她的眼珠綴顯起黑曜石的鮮亮色，心思也開始活絡：憑晏溟的長相身手，怎麽看都是活在頂層肆意飛揚的天之驕子。

何況上面還有一個當皇帝的爹，沒了太子位，誰還敢不拿他當鳳子龍孫？

且不說自己瘦成人幹，只比餓殍多一口活氣，單說剛發現血中含毒，就讓蕭靈兒對受傷的手背遮遮掩掩，生怕被當成怪物看待。

在公孫老宅中，她還能自我洗腦是患難見真情。

等重見天日，晏溟變回萬眾矚目的焦點，這點拿不出手的情分脆弱得像腐木枯枝，不堪一擊。

蕭靈兒越想越自懺形愧，心底始終存著一個念想，晏溟在透過她回味藏在心尖，始終不敢宣之於口的影子。

心緒就像天瀾城分別前，晏溟送給江竹的那只饅頭。

表面發黴，內心斑駁了。

零星半點的怨念躥成連片妒海，蕭靈兒酸成一壇陳年老醋，甚至懷疑方才的面餅是買斷彼此念想的補償，亦或酬勞。

煩躁後，蕭靈兒開始坐立不安，一會幻想把一舟人都踹下去，一會琢磨掐住晏溟的脖子，逼他發誓把舊日愛人拋之腦後，擠出心心念念的蜜語甜言。

“怎麽了？”

晏溟擠開一路的鶯鶯燕燕，艱難坐到蕭靈兒身側，朝慘白額頭一探手：“不熱，哪裏不舒服？”

血液從腳心直沖蕭靈兒的腦門，她頂著一眾少女的妒火：只要他還肯看我，當影子、當替身都認了！

道不盡的心有不甘，成全那人的一往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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