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眾人只聞水聲，旱得連一滴水珠都沒看見，但公孫盤素來規行矩步，說話一板一眼，行為舉止如同卡尺標刻一般絲毫不肯差。

連他都炸毛，此地離灰飛煙滅就不遠了。

更何況，公孫老宅從內往外透著詭異，活脫一口吞噬性命的大棺材，幾人連拖帶拽手腳並用，亂中有序地往蛇後身上爬。

將腿腳受傷的聞嫣安置在中間，公孫盤雙手撫在舵盤上：“放心，洪水再大，我也能把你們安全帶出去，誰讓我專業呢。”

只覺公孫盤雙手飛快扭轉幾下，幾人頓時重心失衡，身體剛同墻呈垂直狀，腳底已隨蛇後順萬丈深淵飛馳而下。光影和周身血液頃刻逼聚至腦頂，驚叫聲都嚇沒了。

耳畔只剩狂風呼嘯，以及顛成十來瓣死活回不到胸腔的心。

蛇身的骨輪與木壁逆風較勁硬生生摩擦，發出一股子焦燒火燎的腥臭味。周遭景色掠得太快，快到走馬觀花有氣喘沒命看，日光從巨木縫隙間射進來，忽明忽暗魅影重重。

身下的木椅被蕭靈兒握得死緊，手心手背都是驚心動魄的冷汗，其餘人皆緊閉雙眼，仿佛直墮阿鼻地獄。

幾乎豎立墜行一段距離後，周遭陷入死一般寂靜，公孫盤將舵盤一轉，開始改道繞老宅內壁蜿蜒而下。

蕭靈兒掙出一頭回魂汗，周身洩了氣，頭也不回地朝後靠，穩穩落進一個溫暖寬敞的懷抱。

負責殿後的晏溟幾乎把木椅貼在蕭靈兒身後，兩人自然形成緊密倚坐的姿勢，修長手指捂住對方的眼睛，聲音始終帶著哄：“閉眼。”

“其實我膽子挺大，快化龍的蛇後和吸血怪蟻都沒把我嚇到，問題這車開得和跳崖沒區別，完全感覺不到重心在哪？”把晏溟的手握在懷裏，蕭靈兒瞥見掌心縱橫泛白的傷口：“自己玩命和把命交給公孫盤去玩，是兩個概念。”

晏溟附和：“嗯，回頭讓仲嘉練練車技，開得太糟了。”

貶低話一字不差飄進公孫盤的耳朵，頓時氣得他七竅生煙。

要不是看在晏溟身份尊貴又幫自己出身入死，以及無辜卷入的“言平平”，公孫盤真有心把車開進深淵，和蕭靈兒同歸於盡。

聞嫣懷抱骷髏頭默然不語，既不對公孫盤的技術報以讚嘆，也不為周遭恐懼所震懾，雙腳生釘紮進蛇身，端得叫一個四平八穩，情緒叫一個悲辛無盡。

尋到夫君首級，聞嫣糾結多年的心結總算畫上句號。

老宅殺人之謎已解，後續是由公孫盤接任城主，還是等公孫瞳長大繼承父業，那是聞嫣和公孫家族老們該頭疼的事。

車速漸緩，蕭靈兒從被撕至肋骨下端，勉強稱為短馬甲的外衣上繼續撕布條，一邊幫晏溟裹手指傷口，一邊長籲短嘆計算這趟的收獲。

除去身上新添的幾道疤痕，為數不多的幾顆夜明珠在打鬥中丟失殆盡。

聞嫣欠債不少，問題是無憑無據無畫押。出去後，她對著公孫盤一哭二鬧三上吊，揮起眼淚耍無賴。

能不能收到錢，還是未知數。

竹筒裏，倒是有一只吸血成性的蟻後，可惜賣不出價錢。除了給陶桃泡藥酒，可謂一無是處。

殺了可惜，不殺霍亂天下。

總而言之，賠本買賣！

恰好蛇車轉彎，蕭靈兒被一條長巾狠抽了一下眼睛，痛得她驚叫坐起身，晏溟連忙將飛舞的發帶攏回身後，又把人圈回去。

流出幾滴眼淚，蕭靈兒躺得心安理得，起碼給晏溟尋了條好發帶，一路火燒蛇咬螞蟻啃，楞是沒有一點破損。唯獨顏色太寡淡，回頭有機會繡幾朵紋飾。

抓住幾縷隨風飄動的長發，蕭靈兒喃喃：“沒找到婆羅龍麝，這趟太虧。”

晏溟湊近，低聲細語道：“找到了。”

蕭靈兒雙目放光：“在哪，你藏身上了？手也太快了！”

雙手游蛇一般，在寬敞胸膛間游走，晏溟被撓得止不住笑也不肯躲，下巴沖公孫盤一點：“舵盤是用公孫閎羽化的崖座組成，你覺得人死前，除了把值錢寶貝留給子孫，還會放在哪？”

蕭靈兒豁然開朗，驚喜道：“自然是隨身下葬，到另一個世界繼續擁有！”

晏溟點頭：“既然整座老宅都是巨型枯木，那崖座定是婆羅龍麝！”

蕭靈兒轉過身，雙腳跪坐在身下，激動得差點給晏溟磕一個響頭，人俊有財腦子好使，她上輩子搭橋鋪路做了多少好事，能把這樣的極品留給她？

晏溟護住小人，邊笑邊說：“回頭我跟仲嘉說，想要舵盤做紀念，他不會不肯。”

蕭靈兒點頭：“晏城主，您坑朋友真是一把好手！”

沒等兩人說完悄悄話，老宅開始劇烈晃動。

地震山搖間，幾人險些被空中墮物砸個正著，多虧公孫盤眼疾手快，於山體間硬是朝上逆行數步，蛇車橫跨半圈，勘堪砸落在對面，再度向下疾馳。

蕭靈兒魂魄不全地說：“我收回剛才的話，公孫盤簡直是個天才！”

晏溟遙指一物：“蛇後的頭？”

蕭靈兒定睛，果見蛇後支離破碎的腦袋在山壁間一撞一磕碰，糊得像一團爛泥。同時，有水珠自百尺高空灑落，頓將幾人澆了個透心涼。

水中夾雜草根淤泥，打得人睜不開眼睛。

山壁已行至底端，只見渾濁不堪的水面旋現一個巨大漩渦，公孫盤高呼：“抓緊！”

高呼並沒有實際意義，蛇後被漩渦吸入水面，腹上背下翻了個底朝天，眾人被活活嗆了好幾口，雙手也不受控制，漂浮在蛇後周圍。

晏溟被水嗆暈厥，還緊摟懷中人不撒手，兩人身量重，墜得直往漩渦中心卷。

蕭靈兒使出全力才擺脫束縛，單手圈住晏溟的腰，一邊借水浮托舉，一邊躲避陸續卷入漩渦的斷樹殘根。

混沌湍急的水流構不成威脅，她憑借胸腔一口活氣，靈活似魚朝水面游去。

一個猛子紮出水，久違的日光刺得眼淚直流。

終於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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