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靈兒揉了揉眼睛，心中祈禱方才看錯了，晏溟斷然不會幹這種剛出娘胎就被門擠的缺心眼事。

可惜，淵底以一片幹凈得能照出人影的道路，氣勢洶洶地叫囂。

一覽無遺，空蕩無人。

蕭靈兒頓覺天旋地轉，遏制在嗓子眼的血液又有奔湧欲試的沖動，一股莫名的暴戾夾雜憤慨燒遍全身，她恨不得隨手拉過一人，生吞活嚼了。

聞嫣心有靈犀地往崖邊躲：“你冷靜，也許是腳滑了，晏殿下洪福齊天，一定不會有事。”

“我不在意他是腳滑還是腦殘，總之人沒了。”蕭靈兒不耐煩地扯開衣領，甚至無法保持一貫的嬉皮笑臉：“你裏面穿的什麽？抹胸還是肚兜？”

聞嫣作勢捂胸：“你想幹什麽？殺了我，晏殿下也活不過來！”

或許覺得只穿一件肚兜在老宅晃悠，確實有傷風化。

蕭靈兒放棄剝奪聞嫣內裳的沖動，改為撕扯兩條袖子，急促間還不忘送聞嫣一枚白眼：“快撕，我要去救他！”

腳下是萬丈深淵，淵裏是無盡的冰冷河水，不是人人都有公孫盤能逃出生天的好運氣，更多的是摔爛了、磨碎了。

過個把月被沖上岸，變成一具面目全非的浮屍，又被撈屍人掛在河岸曬成幹。

靠衣物鞋襪等有限信息，等家人哭天抹淚來領。

當然，聞嫣沒膽子在滿臉寫滿“想殺人”的蕭靈兒面前提醒，猛一擡頭，只見原本距離崖邊三丈有餘的木排，似乎靠近許多，連忙叫道：“快看，有路了！”

“愛有什麽是什麽，老子一概不關心。”手捏兩條長度有限的衣袖愁眉不展，蕭靈兒突然思維跑偏。

恨自己為何不生八只爪，擰成布條大概夠救人了。

聞嫣把人硬拉到崖邊，指著已經與崖齊平的木排：“深淵足有百丈，你又不是春蠶會吐絲，一時去哪裏找那麽多布條？”

趁蕭靈兒發楞，聞嫣硬托她擡頭：“仔細看對面，有那麽多箱子，萬一有繩索鐵扣能攀下崖呢？”

蕭靈兒快魔障了，特沒主心骨地問：“你能幫我去找他？”

對面是日思夜想的相公，不管被毒蛇咬成殘肢斷臂，還是被吸盡精血化為累累白骨，聞嫣都在努力克服自己去面對。

而此時，她卻要對一個同樣崩潰的女人做承諾。

“我答應，只要對面是公孫儀，我立刻想辦法帶你下崖！”

蕭靈兒點頭，哆嗦的雙腿卻非常不爭氣地在原地打轉。

聞嫣無法，只好拖著一只傷腿硬架著她前行。不足十丈的路程，硬走了兩柱香。

腳一落地，聞嫣便松開蕭靈兒，一步一踉蹌地往背對的崖座挪動。

她走得極慢，每近一步，嘴唇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待靠近崖座，整個人瀕臨虛脫，顫巍巍開口：“儀，是你嗎？”

在沒有出路，只有一塊光禿禿塞滿箱子的斷崖上，能回話才叫鬧鬼。

但凡有一聲叫嚷，哪怕是一聲哼唧，蕭靈兒保證立馬從悲傷絕望的心情裏跳出來。

理所應當，周圍只有兩個大活人的呼吸聲，一個緊張急促，一個焦灼渾濁。

聞嫣深吸一口氣，緩緩轉到崖座正面，蕭靈兒能瞧見她的瞳仁在眼眶裏瞬間睜大，微蹙的眉毛卻寫滿困惑。

這太不符合舊愛相見的模樣，蕭靈兒撐起兩條酸麻的腿，繞過來定睛一看：“兄弟倆年紀差得有點多，公孫盤是老來子？”

眼前的“人”似乎在閉目小憩，白凈如玉的面容吹彈可破，嘴邊一縷清須根根分明，是位十分英俊的中年人。

刨去老宅的五年時光，公孫儀也絕不超過三十歲，然而聞嫣的表情又表明她認識此人。

莫非，做木藝的人普遍顯老？

那公孫儀把尚未及笄的聞嫣給辦了，顯然太不是東西了。

“你過去缺少父愛？”

蕭靈兒抓破頭，也琢磨不明白嫩成花骨朵的聞嫣會看上比她爹都滄桑的男人。

“你一天天都在想什麽？他不是公孫儀！”聞嫣用雙手猛壓太陽穴，愁得直咂牙：“我一定見過他，在哪呢？”

說完，還想上手去捏對方是否戴了面具。

蕭靈兒一把按下：“你見過哪具屍體像他一樣鮮活有彈性，除了不會喘氣就像睡著一樣？搞不好他身上撒滿防腐藥粉，身體註滿水銀，一碰手都得爛！”

聞嫣嚇得縮回手，後怕道：“我想起來了，他是公孫家第一代先祖——公孫閎！”

相傳，公孫閎在四十餘歲將城主傳給長子，獨自入老宅鉆研木藝。

又傳他已技滿成仙，現在不少人家蓋房添磚前，不僅要拜魯班，還得供一炷香給公孫閎，面子可謂極大。

隨手撿一根木棍捅了捅公孫閎的手，皮膚彈嫩得能捏出水，蕭靈兒說話開始不過腦：“傳說修仙之人舍棄肉身，周圍草葉被其靈氣滋養，大多具備靈芝神效。你說吃他一塊肉，會不會比婆娑龍麝還滋補？”

聞嫣差點吐出來：“你！你別發瘋！這是我祖宗，你敢碰他，我和你拼了！”

蕭靈兒不搭話，掀開一只箱子只見裏面遍布金珠玉器，滿目琳瑯令人眼花繚亂。

挑出一串每顆足有指甲蓋大的光滑珍珠，蕭靈兒撇嘴冷笑：“此時此景，這些東西在我眼裏，還不如一條麻繩一把鐵釬來得珍貴。”

“有道理，也不如饅頭醬菜來得實惠。”

聲音如風拂山嵐，又有一絲寵溺的玩味。

蕭靈兒大喜，急撲到崖邊探尋無果：“晏溟，你在哪？”

“我在凸出的斷崖正下方，鐵鉤上面。”晏溟聲音朗朗，揶揄道：“斷崖下的木料很奇怪，竟能將崖上景色反光，我能看到你們。讓你這財迷不戀財，我真榮幸。若非怕你腦袋一熱跳下來，我還不想出聲。”

蕭靈兒把手背塞在嘴邊，努力止住失而覆得的狂喜：“等你上來，想聽什麽都行。”

原來晏溟將木排拼好，發覺與對崖尚存一段距離，目光自然落在對面的鐵勾上，一種大膽到玩命的方法油然而生。

倘若折回去，蕭靈兒絕不會同意這種近乎賭命的瘋狂猜測，搞不好會逼聞嫣來跳。

以某人的無恥臉皮，絕對幹得出來。

無論是聞嫣的腿傷，還是作為公孫儀的遺孀，晏溟都不能同意她犯險。

盯準位置，晏溟在沒有任何防護的情況下，縱身一躍穩穩落在鐵勾上。

隨著木排升高，最終與兩端斷崖完整相連，晏溟淺笑：賭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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