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靈兒歡喜：“我馬上下去，你等著！”

晏溟急喝：“鐵勾禁不住兩個人，四周有沒有長矛、鐵槍之類的，越長越好可以拉我上去。”

一旁的聞嫣連忙找來兩根長槍，瘦凹的面皮在蕭靈兒的顴骨上繃到極致，擠不出任何表情的眉骨簇起兩道柳葉眉。

她不說話，也不將長槍送下斷崖，反而轉身走進成堆的木箱翻翻撿撿。

角落裏，足有一人多高的木箱很顯眼，斑駁的銹跡把鎖扣腐蝕成一塊冷酷無情的鐵疙瘩。

蕭靈兒皺緊眉頭不說話，長槍倒提當撬棍，硬把箱子撬開一道容手臂伸進去的縫隙。

“你？”

聞嫣剛說了一個字，餘下的話就被兩道淩冽眼刀射回去。

此時的蕭靈兒，既沒有當初的嬉皮笑臉，又沒有誤會晏溟喪命的慌張失措，整個人被一種鎮靜到詭異的神色籠罩。

只是，這種鎮靜下有一絲極難發現的異樣，聞嫣突然福至心靈。

這種異樣，叫害怕。

學息翅的蝴蝶貼在木箱上，蕭靈兒幾乎將整條左臂伸進去，半晌後緩慢起身，手中是一把質地古樸的硬弓。

弓形似一弧新月渾然天成，瞧不出一絲人工雕琢的痕跡，弓身漆黑無寶石彩繪裝飾，被周圍墻壁上的強光一映，弓弦閃爍幾點赤絳鱗光。

蕭靈兒又伸手，十二支羽箭的箭筒探出了頭，箭尾的羽毛被黏成塊狀，一摸蹭掉幾塊褐色粉末。

將粉末湊到鼻前，蕭靈兒嗅出是幹涸的人血，殺死敵人又抽出羽箭被反覆沾染的血跡。

箭筒背在身後，手腕挎著兇悍長弓，雙手各拎一柄長槍，蕭靈兒滑稽又辛苦地挪到斷崖邊。

晏溟道：“找到了？”

“嗯，準備好了。”

臉色分明是風霜交加，說的話卻柔得像盛夏飲的沁涼蜜水。

面對浮於皮裏肉外的笑，聞嫣頓覺後背生風毛骨悚然。

蕭靈兒嬌嗔：“接好。”

沒等晏溟反應，驟然松落的長槍似一滴清泉回歸大海，“撲通”一聲被深淵吞噬殆盡。

“哎呀，怎麽不接呢？白白浪費一柄好兵器。”

蕭靈兒連嘆可惜，任誰都能聽出她話裏音外，根本沒有一點心疼。

晏溟把手收出來，斟酌地問：“你在做什麽？”

“這話該我問你，你不是能看到崖上的人嗎，怎麽連一桿槍都接不到？”

聞嫣猛一擡頭，對呀，晏溟視力受損，一步外，只辨人形難知相貌，他能憑崖底幾塊反光窺探全景？

簡直異想天開！

蕭靈兒咬牙切齒：“既喊我來，你為什麽故意低聲細語？崖底有什麽讓你害怕，怕到需要長矛鐵槍來遠程攻擊？！”

崖下靜得空無一人，唯有風聲呼嘯撲面，聞嫣甚至懷疑，方才和她們對話的是晏溟的鬼魂。

得不到回話，蕭靈兒開始在箭尾綁布條：“你不說沒關系，我射箭搭繩梯，有什麽我自己看！”

“別下！”

再度開口的聲音先急後斂，晏溟似在忌憚：“崖底，都是空桑蛇。”

聞嫣嚇得連忙捂嘴，汗珠在蕭靈兒的眉尾凝聚，開始不自覺壓低聲線：“怎麽回事，蛇是從哪冒出來的？”

晏溟無心嚇她，其實從他跳上鐵勾到木排升到崖邊，出現一個短暫的暈厥期。

等晏溟恢覆神識，透過滿眼血霧發現木排底下如臘肉般倒掛一條條空桑蛇時，聞嫣已拖著蕭靈兒走完一半路程。

木排只有兩人及肩寬，排底是山風淩冽，每走一步嗖嗖往下掉塵埃和木渣。

此時開口，提醒木排底下都是殺人致命的毒蛇，保不齊蕭靈兒一時跌足，或被見蛇發瘋的聞嫣失手推下山崖。

到時候，晏溟就算插上翅膀也救不回。

好在，空桑蛇似乎都陷入休眠，任憑木排另一面顛簸不止，一條條睡得像死魚幹。

晏溟千祈禱萬保佑，聞蕭二人“平平安安”踏過來。

所謂木排底下有反光，想看蕭靈兒的焦急模樣不出聲，都是晏溟為圓蛇禍隨口編造的。

他真正想要的，是護身的兵器。

臨時起意的謊話不過腦，果然被蕭靈兒一眼識破了。

話已說清，蕭靈兒也顧不得晏溟看不見，在崖邊連連點頭：“既是休眠，我把鐵槍放下去，你拽緊上來。”

“來不及了。”晏溟顯得有些煩躁：“你們方才碰了什麽？空桑蛇好像醒了！”

蕭靈兒急得直搖頭：“上面只有一具屍體，我們什麽都沒幹……”

不對，她們做了，而且是大不敬。

蕭聞二人同時看向崖座上的公孫閎，原本瑩白如玉的面容變成赤紅一片，眉心處一鼓一鼓。

有東西要鉆出來！

蕭靈兒從背後抽出一支羽箭，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何會做出拉弓射箭的姿勢，被汗沁得濕滑的手根本握不住弓。

她只用彈弓打過麻雀，此弓非彼弓呀！

寂寞以久的弓弦被慢慢拉開，弓身受力後仰，與其呈滿月之勢，羽箭摩擦弓弦發出細碎的聲響，細聽之下似臥龍輕吟。

“紫檀為身，鮫綃化弦，一箭千裏，頸血難填。莫非此弓是我家先祖最得意的作品——神機弓！”

震撼過後，聞嫣突然驚叫：“不對，你打算用我家的傳世弓，射我家的先祖？！”

箭尾抵在下巴處，蕭靈兒遙指目標，意氣風發道：“答對了！”

“錚”一聲，羽箭離弦，劃破空風呼嘯而至，穩穩射在公孫閎十步以外的墻上。

蕭靈兒：“……”

聞嫣被眼前一幕震撼，喃喃自語：“我在做夢？”

“相信我能射中，你病得不輕。”單手扶長弓而立，蕭靈兒頷首：“別怪我沒給你機會，不管他腦袋裏是什麽玩意，先找個東西扣上。”

此時的聞嫣基本喪失獨立思考的能力，指哪打哪比弓箭好使。

操起一只前朝的翡翠酒罐直接扣到公孫閎腦袋上，末了，還死勁朝下壓：“接下來怎麽辦？”

蕭靈兒由衷佩服：“堅持一會，我先把晏溟弄上來，開瓢這種事，咱倆不專業。”

探下身，蕭靈兒刻意放低聲音：“我把她支開了，你剛才藏半截話，想說什麽？”

換做往常如此貼心的表現，定會得到極大讚美，然而晏溟這會沒心思：“小荷，我在崖下看到公孫儀了。”

他頓了頓：“正確來說，是只有一顆頭的公孫儀，木排下是整齊排列的人頭，空桑蛇是從頭蓋骨裏孵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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