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了，無事。”

躲開襲來的手，晏溟有些不耐煩：“與你無關，何必刨根問底！”

一口郁氣憋在心口發不出，蕭靈兒眨了眨濕潤的眼睛，頗感好心當成驢肝肺。

心中有氣，腳下有力。

一腳將礙事的圓物踢飛出去，圓物撞到墻又來回彈了數次，脆響著又骨碌回腳邊。蕭靈兒這才看清，是一顆黝黑泛紫的人頭。

人頭被吸光了血液，幹癟皮肉緊緊貼覆在頭骨上，除去兩顆空洞的眼眶，保存尚算完好。

一路走來見過不少被啃食的殘肢斷臂，蕭靈兒原本大條的神經被刺激得更加強悍，見到這顆人頭非但不覺恐懼，反而有種專研的親切感。

當即，舉起一顆夜明珠上前查看。

兩人所處是一條狹長甬道，擡頭可觸頂伸臂同墻寬，沿墻壁或趴或靠著幾具顏色相近的屍體，個個被吸盡了血液，在風吹不進雨打不著的狹窄空間裏熬成幹屍。

扇了扇不算太難聞的屍氣，蕭靈兒就目前的處境思索出一個極貼切的詞——棺材。

繞過滿地幹屍，剛擡起的腳步又遲疑了。

甬道盡頭黑暗深處，彌現一個高大人影，夜明珠光亮有限，勉強看清一只高挺靴筒以及筆直僵硬的長腿。是一具側身站屍？還是躲藏在暗處伺機偷襲的殺手？

近在咫尺，躲是來不及了。

蕭靈兒強給壯著膽子，壓低腳步緩緩靠近，只見一尊側身的人形蛇首石像映入眼簾。

石像是仿身材高大的男子而成，以腦頂為界似被刀劈成兩半，一半身體嵌在墻體，另一半雕成的手掌和大腿與人無異，若非那半顆囂張吐信的蛇首，幾乎能以假亂真。

伸手在石像各處敲打按戳，蕭靈兒連蛇信都被捏住晃了幾晃，石像背後的墻壁依舊紋絲不動，密實得連一條縫都透不進光。

眼前只剩遠處不停晃動的一團珠光，晏溟問道：“怎麽了？”

無人應答。

晏溟無奈，賠了幾分小心：“小荷，有危險嗎？”

腳步聲驟起，蕭靈兒走回來與其相對而坐，不停砸吧嘴角：“奇，真奇！”

晏溟問：“何處奇？”

蕭靈兒撇嘴壞笑：“與你無關，何必刨根問底？”

被現世報狠狠一擊，晏溟也不再多話，索性起身自己去看。

豈料扯動後背傷口，沒等言語，蕭靈兒便將他一把按住，衣袖擦拭迸出的血液，眼疼肉疼心更疼地叫：“祖宗，你老實待著吧！傷口崩開止不住血，你打算把這條命搭在這！”

苦肉計得逞的晏溟雙手環抱身前，嘴角勾起一抹繾綣笑意，心安理得地享受蕭靈兒的服侍。

明知他使壞故意作踐，蕭靈兒心裏念叨一百遍，堅決不理這廝陰晴不定的鬼脾氣，手卻不聽使喚沾了點清水，潤點晏溟幹裂的嘴唇。

又似老媽子將腿伸直，讓他枕得更舒服些：“甬道盡頭沒有鎖，只有一尊蛇首人身的石像。”

“天瀾城圖騰是蛇，此處定是生死傷三門之一，看來我們找對了。”晏溟抿了抿嘴唇，滿意點頭：“水不多，你也喝一點。”

被忙裏偷閑的一點小體貼感動，蕭靈兒舉起竹筒，想了想，只抿了一小口便放下。晏溟失血過多，若一時想不出脫困的法子，水就顯得尤為重要了。

放下竹筒，蕭靈兒邊以手代梳，邊喃喃自語：“蛇首圖騰，很奇怪。”

說書人曾講過，北燕是由原燕城發展而來，燕城各族信奉圖騰文化，比如晏家的圖騰是翺翔九天的雄鷹；春江城是花中魁首牡丹。各城雖異，但幾乎都是象征尊貴、美好的圖案。

蛇在爍洲，自古便有地獄使者、暗無天日的意思，拿這玩意當圖騰，比公孫家先祖起名叫“狗蛋”這種極接地氣的名字更讓人無法理解。

問題是，圖騰即為精神，除非滅族不可更改。

“天瀾城繁花似錦，卻連一處蛇紋裝飾都沒有，就算百姓不喜歡，公孫府也不該忘本。”蕭靈兒為晏溟系緊新發帶，婆娑一頭烏黑柔順的長發：“你說，公孫家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除了黑金匕首，以及入老宅前被精心藏好的夜螢草花盆，晏溟對身外之物毫不在意，任憑蕭靈折騰頭發，搖了搖頭：“北燕是地方掌權，再歸於國都統治。城主等於一方霸主，對本城掌生死、經濟大權，像圖騰這種涉及內私的問題，國都一概不過問。”

蕭靈兒笑：“心真大，就不怕再冒出一個有雄心的‘燕城’？”

晏溟道：“軍權在握，有幾個不怕抄家滅族的？不過關於蛇圖騰，我倒是真聽說一些傳聞。”

蕭靈兒眼中精光乍現：“大哥，別藏著掖著了，快說吧！”

在空氣稀薄的環境裏，蕭靈兒絕沒有八卦閑聊的興致，必然是想通過溯本求源，找出闖關線索，晏溟也不賣關子：“公孫家第一代先祖憑‘巧奪天工’掙下名望，更開辟城池廣招門客，一時風頭無量。當時所有公孫家出品的木器上都刻有蛇紋，甚至是活靈活現的木蛇。”

蕭靈兒突覺腦仁疼，要是哪家百姓夜裏方便，對準盤旋馬桶嘶喊的木蛇，不曉得能不能開閘洩洪？

“後來，公孫家先祖入山修習技法，一去數年未歸，再回來時狀若瘋癲，將所有雕刻蛇紋的木器打砸劈毀，口中自嘲‘蜉蝣撼樹，不自量力’。隨後率領子孫在深山建造公孫老宅，一生不再雕蛇繪紋。”

蕭靈兒聽得雲裏霧裏：“公孫家先祖遭天譴了？”

晏溟聽不得這番渾話，見後背傷口不再流血，倚著蕭靈兒肩膀朝甬道盡頭走來，一路邊走邊查看幹屍。

蕭靈兒幫著解釋：“這些人手指關節粗大，應當做慣木活，服飾偏舊不像近幾年死的。”將夜明珠舉低，添了一句：“幹屍完好，沒看到斷腿。”

沒有斷腿，證明公孫盤的屍體不在這裏。

當然，如果公孫盤餓到瘋狂發癲，連骨頭渣滓都啃食殆盡，同樣沒有處理斷腿的必要了。

晏溟註視石像片刻，伸指進蛇眼的孔洞抿了一下，盯著指頭上星點汙跡：“是傷門。”

“看一眼就知道，厲害！”蕭靈兒由衷佩服：“有破解的法子嗎？”

“既為傷，自然要獻祭，挖一只眼睛放進去，估計門就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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