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方博弈，怯者先輸。

蕭靈兒繃緊面皮，笑得漫不經心：“我臉盲，見過幾次的人都記不住模樣，自然不如城主愛民如子。”

言下之意，這些都是天瀾百姓，和我沒關系，要殺要剮悉聽尊便，要挾誰呢？

“我能在幾個時辰內找齊這些人，查找藥鋪那頭騾子的原主也不是一件難事。”屏風後簪環叮當作響，聞嫣道：“灰塵是個好東西，數十年沒人踏進的地道應該留下不少腳印吧？”

慷慨就義瞬間化成奴顏屈膝，變臉速度之快瞧得眾人直楞神，蕭靈兒拱了拱手：“承蒙您看得起，要我做什麽，直說吧。”

“不急，稍後再談。”聞嫣轉向另一側，嘆氣道：“阿盤，你令我很失望。”

公孫盤是被當場抓包，再多辯解在事實前都顯得蒼白無力。他又是屬木頭的，表面木訥心眼實誠，只能憋紅一張臉：“大嫂，您不肯接見我們，實在是沒法子……”

最後幾個字越說越小，難為聞嫣隔開八丈遠都能聽得見：“地道是公孫家先祖為防遭人陷害，給後世子孫留一條活路，一句‘不見’，你就把責任推卸給我了？”

公孫盤急得跳起來，恨不得豎起三指，賭咒發誓：“大嫂，我絕無此意！”

聞嫣又說：“既帶人進去，你又負責接應，為何不在四周布下木人陣，讓幾名守衛近了身？”

蕭靈兒撇了撇嘴，凈教小叔子一些歪門邪道，聞嫣安得什麽心？

公孫盤的腰桿就沒挺直過，喃喃道：“我不想傷人。”

“這個世道不是你對別人好，就能得到同等的回報。你不傷人，人卻傷你，下手最狠的，往往是你身邊最親近的人。”

聞嫣一揮手，一身小廝模樣的言平平被人推搡進來，一時重心不穩直接撲在地上。卷起的褲腳下是一雙大得出奇的的鞋子。

鞋沿一圈白，滿滿都是棉花。

言平平把頭垂得極低，卻掩不住嘴邊的淤青。公孫盤將人扶起來，言語間動了真怒：“大嫂，何苦把不相幹的人牽扯進來！”

“二爺，枉您掏心掏肺，竟養出一條白眼狼！”管事丫鬟毫不客氣地推了言平平一把：“她一直跟你們到地牢外，轉身就跑城主府稟報，只為了幾十兩銀子。”

公孫盤的臉寫滿不信：“平平，不要害怕，有公孫哥哥在，到底怎麽回事？”

愁得蕭靈兒無語對蒼天，敢情公孫盤那對眼珠子純粹是裝飾門面的。誰家小姑娘逛燈會穿這身打扮？分明是躲在暗處跟蹤他們，特殊鞋子落地無聲，是為了對付晏溟的過人耳力。

恨不得把拳頭整個塞進嘴裏，言平平不肯說話只顧著哽咽，公孫盤問得越狠，她的頭搖得越猛烈，最後快得連臉色都看不清了，只剩一片白茫虛影。

手肘推了推晏溟，蕭靈兒道：“還說他倆沒貓膩，就快上演苦命鴛鴦了。”

從神游狀態歸來，晏溟搖頭：“開場白不對，她應該說‘公孫大哥，我是有苦衷的，不是有意害你’。”

蕭靈兒附和：“不要說了，你我之間談什麽傷害。今日有我在，決不讓旁人欺負你！”

兩人即興反串，語氣又學得惟妙惟肖，字字帶刺句句如刀，專挑人的臉面招呼。預備好的臺詞被搶，言平平索性將頭埋進公孫盤的肩頭，肩膀一抽一抽地聳動。

“美人泣淚，梨花帶雨入心頭。”蕭靈兒撓了撓頭，問道：“請對下聯。”

晏溟道：“公子犯傻，幾滴虛淚成漿糊。”

言平平禁不住損，“哇”一聲哭出聲，公孫盤愁得一個頭有兩個大：“小乙！”

聞嫣不耐煩：“言平平，你再哭鬧，我就將你弟弟交還言家。”終究是女人了解女人，溜到下巴沿的眼淚珠子，又被硬生抽回去了。

“別怪我沒給你機會，近日阿盤要出一趟遠門，你一路相隨照顧。若做得好，我不僅讓言童繼續留下，另將‘一文報’並入公孫府，保你姐弟一世無憂。”聞嫣站起身，向屏風前又走了幾步，低聲威脅：“做不好，你就去死！”

聲音柔然婉轉，偏生吐出的字帶出一股子腥風血雨，公孫盤將人護在身後，眉頭緊鎖道：“大嫂，你別嚇她。”

“聞城主沒嚇人，去公孫老宅本就是九死一生，照顧不好自然沒命出來。”剝開幾枚桂圓遞過去，晏溟擺手示意她自己吃。蕭靈兒扔進嘴，嚼得滿嘴甜汁：“不動聲色拿住將我和公孫的弱處，我很好奇，你打算拿什麽要挾他？”

靜默片刻，聞嫣搖頭：“很可惜，我找不到理由說服太子。”

蕭晏二人一對視，眾人被刀劍困住，基本就是撕破臉了。若真是聞嫣抓了晏如星，為何不拿出來要挾？

莫非想錯了，人不是她抓的？

“大嫂，老宅去不得！”公孫盤抖成糟糠，原本倚靠在肩膀的言平平這會反倒架著他：“老宅有吃人的妖怪，兩百多條人命全折在裏面了，就連大哥也……”

“阿盤，那些都是你的錯覺，是你在極端自責後遐想出來保護自己的。”提及公孫儀，聞嫣的精氣神在一瞬間萎靡下去。

透過屏風頂端的鏤空，只見一位頭戴花冠的綽約少婦，膚如凝脂目似明珠，鵝蛋臉型為其平添幾分溫和柔順之意，眼角凝綴幾絲細紋，顯是素日勞心費神所致。

晏溟出聲：“仲嘉不會去！”

語氣犀利不容置疑，滲透著居高位才有的睥睨霸氣。桂圓核在舌尖翻來覆去，蕭靈兒暗想：晏溟答應陶桃取婆羅龍麝，犯瞌睡有人送枕頭，何為又變卦了？

“大嫂，當真去不得。”公孫盤險些丟了半條魂，擦拭額角冷汗：“你要我的命只管拿去，可我不能帶平平和小荷去送死。”

“瞳兒快不行了，他急需婆羅龍麝救命！”聞嫣從屏風後奔出，秀麗的面容涕淚縱橫，早沒了之前的殺伐弩定：“他是你大哥唯一的血脈，如今只有你能救他。只要一點龍麝，他就能像其他孩子一樣跑跑跳跳，你不是一直想教他公孫家的木技嗎？”

敢情要挾都是假象，聞嫣打的是親情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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