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昏暗，腳底也在震顫不止。

耳畔哀求和叫嚷聲被放大無數倍，失去孩子的母親發出猙獰大笑，癲狂著跳出窗外。“噗通”“噗通”悶聲不止，是粉身碎骨摔成爛泥的聲音。

光是聲音就震得蕭靈兒心神不穩，想來當時的場面太恐怖，恐怖到燕十娘把視覺直接封閉了，若非花粉蠟燭作祟，這段堪比人間煉獄的記憶或許會被她帶進棺材。

場景一轉，天光乍現。

燕十娘靠窗而坐，目光呆滯捧著一小塊公孫家用高價錢財換來的幹糧。粗糠摻雜黑面，表皮尚能看見未碾凈的稻谷穗殼，個頭只比棋子大一點，說幹糧委實屈才。

蕭靈兒突然想出一個貼切的形容詞：餵鳥。

往日餵家禽的飼料，這會都被眾人小心護住生怕旁人搶去，狼吞虎咽地塞進嘴，嚼得脖頸直噎頂。

蕭靈兒此刻是一體雙身，隨燕十娘瞥到窗外的遍地殘骸。禿鷹野狗在疊壓的屍體中挑揀啃食，不時翻出一個兩頰尚存幾絲黃脂白肉的骷髏頭，黑洞眼眶裏懸著半顆幹癟眼球，轉瞬又被野狗長舌一卷，整個吞進去。

嗅不到味道，蕭靈兒也能想象彌漫在空氣中的腐臭惡味，來自同類的死亡氣息所帶來的恐懼，遠不是街口叫賣的臭豆腐或積壓一年的爛酸菜可比的。

困在一座孤樓避無可避，睜開眼，到處是斷臂殘骸累累白骨；躺下睡，無孔不入的惡臭死命朝往七竅湧動。

無需水盡糧絕，這群人已經快瘋了。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如江竹大條，瞧見碗裏歡快游泳的活蛆蜉蝣，也能當盆葷湯喝下去。

也怪公孫盤思慮周全，把南北的窗戶開得又大又寬敞又通風。坐在窗邊的人被迫一邊啃幹糧，一邊窗外欣賞禿鷹野狗吃肉狂歡，嚼骨頭的脆響不絕於耳。

胃淺的壓不住翻湧的膽汁，沖到窗外大吐特吐。

尚未消化的幹糧混合著胃液飛流直下，冷不丁和被啃掉嘴唇的骷髏頭一對視，縱橫交錯的血色牙床，笑得那叫一個毛骨悚然。

膽汁吐凈的人轉回身，之前的幹糧早落進同層的壯漢手裏，後者惡狠狠咬一口嚼出滿嘴砂礫，指著公孫家仆道：“這是給畜生吃的，老子要吃肉！”

“別說肉，再過幾天連草席木榻都沒得啃了。”公孫家仆餓得頭暈眼花，自然擺不出平時的客氣周旋：“餓極了，我幫你揉條繩子順下去，各家囤積的糧食隨你吃個飽。”

帶頭喊餓都是欺軟拍硬的主，到了身先士卒去找糧食的時候，慫得比誰都快。且不說眾人期盼已久，始終未見露面的滔天洪水，就是樓下成群的腐食野獸，都不是一兩個人能擋得住的。

公孫家仆壓制了騷亂，又頭重腳輕去另一層發放食物了。

夢境歲月飛轉。

發放的食物從每天變成三五日一次，最後幹脆不露面了。

眾人為保存體力相互倚靠著，蠟黃的臉皮都熬幹了，原本鬧事的壯漢餓得前胸貼後背：“肉，我要吃肉！”

“省點氣力吧，這幾日連老鼠都被抓光了。”有人癱在地上有氣無力：“既如此，還不如躺在自家的棺材裏等死舒服。”

空氣中彌漫一絲純香的奶味，壯漢貪婪地嗅聞半晌，嬰兒一邊吮吸母親為數不多的乳汁，一邊發出小貓似的叫聲。餓至瀕死的眼球通常被一層血絲包裹，尚存不多的人性已經遏制不住，開始朝野獸發展了。

躲在角落餵奶的婦人對上十來雙縈繞瑩瑩綠光的眼睛，哆嗦著把嬰兒繈褓扯開，露出細嫩奶香的肌膚：“他沒生病，不要把他扔下去。”

蕭靈兒被內心突然蹦出來的詭異想法嚇得毛骨悚然，然而壯漢的話證實了她的猜測：“不會扔的，這麽好的肉，我保證連骨頭都吮吸得幹幹凈凈。”

母親瞬間知曉他們的想法，嚇成篩糠的身子不停後退，恨不得整個嵌到木墻裏，赤紅雙眼不停流出淚水，聲嘶力竭地喊：“別過來！”

正當蕭靈兒分不清夢境與現實，想撲過去營救時，一股大力將她的腦皮死死揪住。

從頭到腳仿佛被碾碎又重新拼湊起來，日月顛倒天地飛旋了好一陣，蕭靈兒回過神，跌坐在鋪滿脂粉香氣的床鋪上。

晏溟一臉擔憂杵在床前，身後的燕十娘雙手攥拳，額角的青筋爆出一指粗，陷在恐怖的夢境無法自拔。

連灌五六杯涼茶，蕭靈兒才勉強止住腦中的無名刺痛和源源不斷的惡心，又執起一條錦帕沁濕幫燕十娘擦拭冷汗。

臉上的脂粉一蹭一條汙漬，燕十娘素面朝天的躺著，眼角不時溢出幾滴清淚，顯得嘴畔的幾絲細紋越發淒苦，面色較之前平靜許多。

是個可憐人。

蕭靈兒堅信，能在夢中為他人流淚的，良心終是未泯。

一直默然的晏溟開口：“你方才怎麽了？”

“沒事，屋子被人下了分量極重的暖情香，一時不查中招了，你把窗戶打開放些新鮮空氣進來。”蕭靈兒將剩餘的蠟燭收進布包，三言兩語將話差過去：“青樓楚館的下作招數，生怕客人只飲茶不辦事，耽誤他們財源廣進。”

晏溟推開窗，一把扯開窗簾扭結成繩：“我怎麽瞧見你往她枕頭底下塞銀子了。”

“因為她也中招了，說明這香不是她下的，該付的錢還是要付的。”蕭靈兒生怕顛倒黑白的功力不足，立刻調轉槍頭：“就算我中招了，潑水大叫哪個不行，你非得揪我頭發？本來就不多快被你揪禿了！”

“我記得在春江城，某人說過讓人醒來，最好的方法就是疼。”將指縫裏的幾根枯黃發絲毫無慚愧地吹飛，晏溟將繩子綁在窗棱，拽了拽確保牢靠：“草叢僻靜，你先下。”

對這種現學現賣的轉移方式嗤之一記響鼻，蕭靈兒躲避主動遞來的繩索，連忙擺手：“我自己系。”

濃墨暈染的眉尾輕挑，晏溟固執且堅持地將手中動作完成，又將蕭靈兒小心抱出，送到窗外：“女兒家力氣小，若是脫手非摔傷不可，我拽著繩索放你下去。”

像只陀螺在空中隨風旋轉，蕭靈兒心中腹誹：等你看見我飛檐走壁學壁虎聽墻根的時候，想必會對“女兒家”產生全新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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