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進一度春風樓，蕭靈兒的嘴角就沒合攏過，只見三層樓間擠滿了數不清的鶯鶯燕燕，或倚欄吹簫或妙語琴煙，披的煙羅紗一個賽一個薄，臉蛋胭脂一個比一個濃郁，好一派香汗淋漓姹紫嫣紅。

堵在進門處驚嘆半晌，龜公才移過來，邊打量穿著邊試探：“二位是生面孔，逛燈還是暖玉？有熱客不曾？”

“‘逛燈’指一時興起閑逛，不要露水情緣，多半在底層找個散座聽聽曲，頂多破費幾個茶水錢；‘暖玉’是先派人選姑娘定房間，正經的貴客隨後到，開銷就大了。”附在晏溟耳畔，蕭靈兒將青樓暗語一一道來：“問‘熱客’，是說有沒有熟人推薦，事後要給人家提成的。”

晏溟斜睨眼：“你倒是熟門熟路。”

推了推面具，蕭靈兒裝沒聽懂好賴話：“客氣，當年我也是幹過‘熱客’的。”一錠大銀丟過去，險些把龜公的大門牙砸斷了：“過班，打個茶圍。”

晏溟英姿挺拔，戴著面具依舊是一派超然，原本圍過來的妙齡少女聽見“過班”二字，紛紛撅著嘴退下，團扇遮擋的眼角眉梢吊出一絲嫉恨。

當然，是沖蕭靈兒去的。

避開射來的眼刀，蕭靈兒低語：“女子出於好奇想來青樓見識一下，通常說‘過班’，妓女們就不來湊熱鬧了。”

普及知識的工夫，一位妓女搖著腰胯同寬的五短身材扭過來，臉上的白粉厚得能直接上臺扮吊死鬼，邊磕瓜子邊往下嗖嗖掉粉。

劣質胭脂把門牙蹭得鮮紅一片，炒豆似的往外蹦話：“打茶圍不如去雅座，寬敞明亮視野又好，再叫幾個美人助助興。只要舍得錢，莫說南國佳麗北塞胭脂，天山西邊的昆侖女奴，後院都藏著幾個。”

這位妓女明顯年華老去，正在停業從良和改行當老鴇之間徘徊猶豫，蕭靈兒實在不忍心打擊如此高的積極性，拱手笑道：“不必了，要一間清凈的，您這若有繩索、鐵器之類的，麻煩來一套。”

揉起一把瓜子皮塞嘴嚼得嘎吱作響，老妓女一臉“我懂”的詭異表情，似笑非笑地調侃：“敢情您有特殊癖好，三樓最裏一間全是隔音材料，您在裏面殺個把人，外面都聽不見。”

將對方的手一把攥住，蕭靈兒在掌心暗藏一錠小銀：“挑一個嘴大愛聊八卦的，給我解解悶。”

“還挑什麽，沒瞧見瓜子都塞不住我的嘴嗎？”

老妓女摸到銀子活像蚊子見了血，拉著蕭靈兒就往樓上拽：“春宵一刻值千金，今晚不把您聊趴下，我燕十娘的姓就跟你姓！”

修長手指環在身後，晏溟從醉酒恩客中穿行而過，亦行亦笑：“隨她姓？還念‘晏’。”

“鮮果香茶管夠，繩索都是上等的，捆緊了保管掙不開，鐵烙得等一會，畢竟很久沒有像您這樣有品位的客人，”老妓女磕完了瓜子，又從衣領裏翻出一包花生，嚼得滿嘴渣：“聊什麽，往前四十年的事，沒有我不知道的。”

直接把歲數說出來了，當真實在。

“第一個問題，公孫盤究竟做了何事，惹得民生怨念？”

蕭靈兒對水蜜桃垂涎已久，沒註意老妓女突然抽筋的臉皮。伸手摸了個空，晏溟將果匣整個抱在懷裏，捏著蜜香梅子吃得正歡。

對這種吃獨食的拙劣行為狠翻一枚白眼，蕭靈兒繼續：“第二個問題，前任天瀾城主公孫儀去世，其子年幼理應由公孫盤接任城主，為何最後上位的是聞嫣？”

“哎呦，我的姑娘，要不我還是隨你姓吧！”

老妓女嚇得直跳腳，在屋裏慌不擇路地來回走動，在隔音雅間裏故意壓低聲線：“第一個答案是他該死，第二個答案誰說誰死，聽了也活不長。要不給您講蕭榮安和北燕皇太子的風花雪月吧，被抓就是一流放。”

凝了罪魁禍首一眼，難怪進了天瀾城就覺少點什麽，敢情沒瞧見說書人的身影，聽不到大快人心的口誅筆伐。

北燕一向提倡言論自由，他也太霸道了。

後者將一盤蜜餞吃凈，正淺酌熱茶，聞言從靴筒裏拔出匕首，“啪”一下拍在桌面：“她問你答，說錯或漏說一個字，就在你舌頭上開一道口子。”

蕭靈兒道：“舌頭才多大地方，能割幾刀？要不劃臉蛋，約莫能下盤棋。”

琉璃眸勾成一彎新月：“也成。”

“其實兩個問題是一個答案，請隨我看。”老妓女能屈能伸，叛變起來揮揮衣袖不帶一絲氣節，指著窗外一棟高可通天的黑體：“此樓名喚‘昊極樓’，傾全城之力建成，共一百層高達百丈，平時以吊梯進出，號稱手可摘星辰。”

昊極樓周身黝黑，在一片燈火璀璨裏尤為顯眼。蕭靈兒扒在窗沿，伸手為晏溟指準方向：“我白天遠遠見過，還以為是早年廢棄的。”

老妓女惋惜：“真如此，便好了。”

六年前，素日沈溺木器設計的公孫盤突然說即將水災，位於低窪地帶的天瀾城都將變成一片汪洋。巧奪天工帶來了富足生活，也令百姓陷入一種盲目的癡狂。公孫家是神明，神明說的話無需考證，無條件信任。

心慌腿勤的百姓，打算去其他城池投奔親戚。

當時正值南溯與西蠻開戰，北燕同樣風聲鶴唳自顧不暇，外逃的百姓不是被西蠻兵虐殺，就是被其餘城池的守軍強征入伍死於戰場。

走也是死，留也是死。

天瀾城不少百姓開始造棺材選墓地，打算在洪水來臨前與這個悲催的世界告別。

水往低處走，人往高處活。

公孫盤別出心裁，提出在城內最高點凝鐵漿打地基，修築一座容納上萬人的樓閣，帶足糧食和飲水，躲過全程覆滅的浩劫。這種平日會被人當做神經病的想法，在戰禍和大災面前勉強說得通，全城百姓沖到山上將樹木砍伐一空。

富人出錢，窮人賣力。沒日沒夜瘋狂近一年，終於建成震驚世人的昊極樓。

蕭靈兒插嘴：“公孫盤夠牛的，簡直可以載入史冊了。”

老妓女翻了枚白眼：“如果故事正常發展，確實可以，問題是水災沒發生，人死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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