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靈兒自然幹不出帶晏溟去偷菜這般沒品的事，掏出一錠銀子，哭笑不得道：“老板，算賬。”

餛飩攤剛送走一波客人，老板和端菜的夥計蹲在車後洗碗，邊洗邊焦頭爛額地喊：“一共二十兩，準備正好的，沒工夫找零！”

掏錢的手略微一滯，蕭靈兒幾乎將整個上半身壓到攤位前：“是你？”

聽見熟悉的聲音，老板擡頭正對上一張火紅的狐貍面具，喜得一拍手：“巧了，在這都能碰見。”餛飩攤主正是蕭晏二人昨日吃面的堂店老板娘。

凡是能挨累受苦的，大多能掙下一份家業，這位白天開店夜間擺攤的勤懇老板娘，離給女兒籌資修容的日子不遠了。

“來逛燈會？咂咂，小夫妻感情真好！”

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拭幾下，老板娘笑得像朵三月的迎春花：“都是熟人，我也不客氣，去隔壁攤位照顧一下生意，就當找零了。”

隔壁攤位是一位身著素袍的精瘦漢子，只見他雙目緊閉盤膝而坐，手指捏決口中念念有詞，似在進行先天推演。

雖身處鬧市，卻是一派風清道骨的偉岸形象。

蕭靈兒笑讚：“老板娘與鄰為善。”

“鬼才善良，他是我家那口子，不知抽哪門子風學人家算風水命理，一晚上都沒開張。”在後腰酸痛處捶打幾下，老板娘微嗤：“您二位行行好，聽他忽悠幾句，好叫他收攤幫我洗碗。”

蕭靈兒：“……”

二人推脫不開，被老板娘強按到算命攤前，那漢子緊閉雙目，神經兮兮地開口：“若老夫沒猜錯，二位應是夫妻，想必是求子嗣？”眼珠在眼皮下來回翻動，大手猛地一拍桌面：“來對地方了！”

瞧那副摩拳擦掌的興奮勁，蕭靈兒的腦海冒出一個非常貼切的詞：老神棍。

想求子去拜觀音廟，哪怕去偷菜也成。沒等她開口嘲弄，身側的晏溟先道：“尋人。”

漢子猛地一睜眼，盡管睜開的眼珠只比黑豆略大一圈，總算聊勝於無。摸了摸下巴一撇山羊胡，頷首道：“不錯，我算準你要尋人，來，先抽一支簽。”

二人各自從簽筒捏出一支，蕭靈兒這支是湘竹所制，長約寸餘寬不過兩指，簽尾用細筆勾勒出一只飛鳥圖樣，簽身只有“涅槃重生”四字。

是爍州常用的引典簽，簽文顯過去、下句引批言，對解簽人的文辭水平要求極高。

當然，一個賣面老板臨時轉行，能把字面意思解釋清楚，就算不錯了。

思索的工夫，那漢子已捏起晏溟的簽，分明不是瞎子，卻刻意用手指摸索竹簽上的文字：“嗯，傾國傾城。”

蕭靈兒徑直笑出聲，這話倒是寫實。

然而晏溟作為七尺男兒，日日被人誇耀美貌，委實不是什麽值得開懷的喜事。

“若是夫人求得此簽，倒是極好。可惜，”算命漢子遺憾道：“尋人，便是下下簽了。”

傾國傾城是絕對的褒義詞，無論如何都不該和下簽聯系到一起，這回不光蕭靈兒費解，晏溟也是一頭霧水：“何解？”

“簽文出自漢武帝時期的李夫人，李夫人雖得寵於君王，享盡人間富貴卻妙齡而逝，令武帝悲痛不止。後來武帝命方士招魂，與李夫人隔屏風相見。”

算命漢子搖頭晃腦往外倒典籍，黑豆眼內精光閃爍：“公子尋的人，早已不在人世！”

晏溟原本抱著看戲的念頭，這下臉上的笑容徹底消散，周圍瞬間被寒冰籠罩。

蕭靈兒也被震得說不出話，雙手捂著荷包，思考得比較有深度：算得太準，銀子鐵定留不住了。

“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姍姍其來遲？公子，聽我一句勸，就算找到也未必是您心尖上的人。”

修長指節暴起寸寸青筋，“啪嗒”一下，湘竹的簽子瞬間化成一堆齏粉。

光想就腦瓜仁疼，蕭靈兒連忙將自己的簽遞上，壓住漢子的心疼眼神：“大師莫慌，會賠的，先幫我看看前程。”

丈夫尋逝去女子，妻子求個人前程，算命漢子一夜遇見兩個奇葩，當真流年不利。捏著竹簽嘆氣：“不好啊。”

蕭靈兒愁得直咂牙，還有比“下下簽”更差的？

“不是簽不好，是你人品行不好，捏一支還藏一支，有意思嗎？”

“對不起，本能反應。”琉璃眸射來一道寒光，心虛的蕭靈兒將另一支送上，滿心佩服：“大師真是高人，我自詡還從未失手過。”

漢子將兩簽並排放置，輕蔑道：“我又不瞎，簽筒裏一共就五支！”轉頭對晏溟道：“公子，您夫人秉性有缺，實在不利於您日後的發展。觀面相，您近來旺桃花，最好納位良妾轉轉運，我家女兒生得一張好福相，有興趣可以介紹你們認識。”

還真是夫妻一心，蕭靈兒險些憋不住笑：“停！先幫我解簽！”

漢子對女兒的婚事顯然沒有算命上心，低頭擺弄半晌，鄭重地問：“你還記得先抽出哪支？”

蕭靈兒撓了撓頭發：“忘了。”

“哎，這支‘鳳凰涅槃’有苦盡甘來之意，是上上大吉，但配上‘白駒過隙’就不妙了。”

簽文觸碰心思，蕭晏二人異口同聲：“怎麽說？”

“‘白駒過隙’對應‘白雲蒼狗’，指世事變化無常，原本就是無解簽。偏生你又記不得順序。”漢子將雙手一攤，“你這輩子要麽前塵坎坷，最後逢兇化吉；要麽勉強逃過大劫，最後落得潦草收場。”

蕭靈兒一時既頹廢又懊惱，有心把這雙爪子剁下來。旁人測命，即使是兇也有破解之法。她倒好，直接變成選擇題了，還是大吉大兇的極端路數。

命運多舛啊！

晏溟將簽筒硬塞進她懷裏，琉璃眸微波浮動：“再測一次。”

“不可，不可！”算命漢子將雙手插進衣袖，搖頭惋惜：“鄙人洩露太多天機，再算會遭天譴，萬一導致我家女兒嫁不去怎麽辦？”

倘若真如老板娘所言，與蕭靈兒有五分相似，那是鐵定嫁不出去。

或者說，生下如此相貌的女兒，本身就是天譴。

“夫人莫急，還是有補救的方法，比如幫自家相公娶賢納妾開枝散葉之類的。”漢子喜得直搓手，恨不得毛遂自薦：“夫家好，您的運氣自然也旺啊！”

蕭靈兒笑得眉眼彎彎：“好啊，請問附近最繁華的青樓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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