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前廳，餓到兩眼發花的蕭某人終於繃不住，伸手朝小幾上的禮盒摸去。

公孫盤一把奪過，護崽般摟在懷裏：“這是給棟兒吃的！”

“一大早去點心鋪求爹爹告奶奶，才求得掌櫃開恩半價將昨夜賣剩的破損點心歸攏一盒。”從禮盒漏開的縫隙拽出半塊桃酥，蕭靈兒邊吃邊氣，忙得不亦樂乎：“這種東西，只怕你那位金堆玉雕的小侄子瞧不上。”

肉痛的公孫盤把點心重新排好，沖對面看戲的晏溟嚷：“管好你家這位！”

這句“你家”十分合心意，晏溟嘴角泛起兩個淺窩：“小荷，不鬧他了。”

敷衍的口氣暗藏一絲按捺不住的寵溺，顯得公孫盤裏外不是人，生怕再伸手索性坐到另一側去。

晏溟斜倚在小幾旁，左腿翹於右膝之上，一手婆娑著靴尖新繡的赤金鷹紋圖樣，另一只手支撐下巴，市井閑漢的坐姿楞是被他學出一派放蕩不羈。

見蕭靈兒發楞，竟心情大好眨了眨眼。

身後默然的婢女發出整齊劃一的驚艷吸氣聲，蕭靈兒困惑，她們究竟是如何透過一張黑黢面具，瞧出內裏的人是絕世美男？

一陣裙環作響，幾名同樣服侍的婢女擁著一位女子緩緩而出。剎時，原本竊竊私語的前廳斂氣收聲，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聽得見。

女子梳著分肖垂髻，青絲間錯落幾枚細米珠簪，服飾華貴可見地位高於眾人。端著一張白凈的鵝蛋臉，柳眉星目凝鼻朱唇，中上姿色秀而不妖。

開口先露三分笑：“城主有事，囑咐改日再請二爺來聚，二爺若無事，且用些茶點再走。”說完，叫人端上幾碟精致小點和香茗。

等了半日，正主都沒見到就攆人。

蕭靈兒化氣憤為食欲，恨不得一頓吃夠三日糧，一口一塊大呼過癮，還特不要臉地掏出手帕，揀幾塊樣式好的包起。

她知道，晏溟斷不會用剛摸完靴子的手拿糕點的。

“阿蘿，是棟兒舊疾又發作了？”

公孫盤思侄親切，一起身把點心盒子掀地上去了。蕭靈兒對著滿地殘渣狼藉，暗想：原本點心就拿不出手，這下連狗都不吃了。

阿蘿微笑：“小公子無礙，城主要準備中秋的萬燈會，實在是脫不開身。”

“沒事就好。”擦拭額角的冷汗，公孫盤尷尬地應答：“我都忘了，今夜是中秋。”

蕭靈兒咽下點心：“阿蘿姑娘，中秋意在團圓，能否讓公孫盤見他侄兒一面，他從昨夜便想得緊呢。”

不請自來又大吃大喝，這會更得寸進尺提要求，換脾氣不好的，早一巴掌扇飛過去。然而阿蘿秉承絕不得罪人的態度，拒絕得十分委婉：“若無城主吩咐，我不敢擅自放人的。”

“沒茶沒水又見不到半個人影，他都能在這幹靠半天，憑幾句客氣話就能把他打發了？”端起茶杯小酌，蕭靈兒眉眼淺笑：“既是中秋燈會，想來城主必是要出席的，若他跑到大庭廣眾之下公然質問，怕是誰臉上都掛不住彩。”

阿蘿柳眉微蹙，心內細細斟酌。

公孫盤雖是個性軟好拿捏的，蕭靈兒從進門起便將“不要臉”寫滿全身上下，保不齊真去鬧中秋燈會。幾番思量後，貝齒輕啟：“既如此，二爺且去小公子那瞧瞧，只是小公子這會在睡午覺，怕是不肯見的。”

言下之意，見不到不怪我。

公孫盤沖蕭靈兒感激點頭，跟在小丫頭身後邊走邊整理衣襟，仿佛要見的不是自家侄兒，而是初次登門滿心挑剔的野蠻丈母娘。

阿蘿陪坐在外廳，見蕭靈兒對點心的興趣明顯高過對她的興趣，便將目光轉向晏溟：“兩位公子和二爺是舊交？”

這話問得極有水平，公孫盤尚未落魄時，結交的都是北燕皇族名宦顯貴，再不濟也是數得上號的城主和族長。晏溟的回答，決定他們會被掃地出門，還是奉為上賓。

蕭靈兒使了個眼風，無聲暗示：如星和李炎可能就在天瀾城手裏，切莫打草驚蛇。

果然，晏溟並未直接亮出身份，從懷中掏出一塊鐵牌晃了晃：“北地客商，與梅家有些淵源。”

那鐵牌是晏溟從曜日的骸骨中取回的，原本就是北燕的通行證，等閑造不得假。

阿蘿驚起身，重覆一遍：“清灤梅家？！”

爍洲大地近年流傳一句俏皮話：金寧四海、梅甲天下。

指的是南溯和北燕最有錢、有權的兩大家族。

其中的“寧”是指掌管南溯海運的隆裕侯寧家，也就是在餘遙鎮把蕭靈兒嚇得半死的寧君齡。然而自前任隆裕侯去逝，家族內鬥不止，又恰逢南溯國脈雕零，海運幾乎斷絕，寧家越發趨於沒落，只靠寧君齡勉強支撐。

於此同時，北燕境內的清灤梅家憑產量驚人的鐵礦和瓷器迅速崛起，戰亂年代鐵礦等於兵器，梅家在短短幾年完成財富積累，一舉與經營百年的寧家齊名，富甲天下。

據聞，梅家這代只有兄弟二人，素日行事低調，極少有人見過。而“極少人”就包括晏溟和公孫盤。

冒充他家，既合適又不引起註意。

晏溟不承認也不否認，將右靴的赤金裝飾往前一送，阿蘿的眼睛被強光晃射，立刻顯出一副恭敬做派：“公子行一？行二？”

薄唇輕啟：“家中喚我做小乙。”

阿蘿行了一個大禮，無比端正：“見過梅二公子。”隨即，打量晏溟一身舊衣，疑惑道：“二公子為何這身打扮？”

蕭靈兒的手心捏了把汗，卻見晏溟不慌不忙：“慚愧，素日荒誕被兄長攆出來，掙不出前程不準歸家。”

這套說辭雖言語不詳，晏溟的周身氣度卻做不得假，可況天瀾城靠修容發家，與清灤梅家並無瓜葛，想查證都沒地尋去。

若非時機不對，蕭靈兒真想拍手叫好。

鐵牌、與公孫盤同行，加上晏溟的高超演技，阿蘿徹底信服：“城主今日確實脫不開身，二公子不妨在此住下，待明日再見。”

示意蕭靈兒把這邊的點心一並收去，晏溟搖頭：“不必麻煩，我們晚上去逛燈會，只有一事犯難。”

阿蘿道：“何事？”

蕭靈兒揚起笑臉：“沒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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