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胖婦人瞪著一雙蛤蟆眼：“我是小童的奶奶，鋪面自然也是我的！”

“打擾一下，按爍州律，外出七年不歸，由親眷向城主申請銷戶後，財產才能進行分割。”重新戴上面具的蕭靈兒攔在幾人面前：“就算子女歸族親撫養，也沒有只要孫子的道理。”

“你是誰？言家的事與你何幹？”

矮胖婦人手一戳，險些將蕭靈兒推出一跟頭，氣勢洶洶地叫嚷：“她一個黃毛丫頭，嫁了人就算一盆水潑出去了，我家大米不養外姓。”

蕭靈兒邊退邊解釋：“這位大嬸，好歹她姓言，算起來最沒有資格的人，是你啊。”

周圍百姓見狀，紛紛點頭稱快。

腦袋憋成番茄色，矮胖婦人惱羞成怒：“我不跟你講道理，今天一定要把小童帶走。”

“好極了，我最怕人絮叨，”蕭靈兒拍了拍手，轉頭笑道：“別看了，動手！”

兩道白光一閃而過，矮胖婦人只覺眼前一花。

反應過來，人已跌坐在地上，周圍人用一種糅雜了不可思議和幸災樂禍的表情打量她。順著目光朝腦袋上摸，兩根筷子一左一右緊貼著腦皮插進發髻，活像一對犄角。

半嗔半譏的眸子似一潭攝人魂魄的深淵幽井，寒得周圍人不由得裹緊衣裳，薄唇輕吐：“滾！”

目瞪口呆地環視一圈，矮胖婦人顛開大牙“嗷”一嗓子，蹦起有三丈高，像只脫韁的野狗一溜煙沒影了。

一場家庭倫理的鬧劇被一招秒殺，蕭靈兒不禁伸出大拇指，由衷道：“服了。”

“客氣，和這種人講道理是行不通的，倒不如迎頭痛擊。”伸手將公孫盤和言平平一並拉起，晏溟氣定神閑，卻自成一派得意之勢：“不必崇拜，你若想學，我教你丟暗器。”

沒等到臆想的崇拜目光，卻聽蕭靈兒對站在一旁的言童拱手：“你姐姐受難，你邊哭邊鬧，手裏還能緊攥著筷子，真乃人才！”

晏溟：“……”

幾人在木桌前落座，言平平用幾張報紙擦拭額角和鼻孔滲出的血跡。言童端起碗，小心地將蘑菇餵給姐姐，又從衣兜裏抽出一張紙，拭去對方嘴角油脂。

蕭靈兒定睛一看，還是報紙。

欣賞了一出姐弟情深，蕭靈兒暗自腹誹：這報紙真是好東西，可止可擦全憑揉捏，除了閱讀，倒是把抹布和棉紗的用處全占了。

砂鍋菜多半進了言童的肚皮，幾筷子下去落了空，言平平開始飲湯灌飽。

終於等到機會，公孫盤耐著性子規勸：“平平，以後不要硬碰硬，若是在外面碰見你奶奶，怕是不好收場。”

“小童是我的命，絕不能給她。”她一邊喝，一邊齜牙咧嘴。

說不清是燙，還是傷口扯痛。

公孫盤繼續分析利弊：“事情鬧大，真給小童找歸宿，多半會以經濟實力做參考的。”

“放心，我馬上就有錢了。”言平平丟開碗，氣勢逼人道：“今日遇到一位高人指點，令我茅塞頓開，終於知道如何讓‘一文報’發揚光大！”

蕭靈兒愁得一直薅頭發，順口胡謅就能發財，那她早變成南溯第一大奸商了。

單手在木桌敲點幾下，言平平的目光在蕭晏二人身上來回打量，末了低笑幾聲，問了一句不相幹的話：“你朋友？打算住這？”

公孫盤頓時如臨大敵，急得額角青筋都暴起了：“他們方才幫了你！”

“那是他們自願，我又沒上趕著求。”言平平把臉一抹，清秀稚嫩的臉蛋硬擠出幾分市儈：“木炭油鹽哪樣不要錢，我又不是做慈善的。”

蕭靈兒一時無語，打量面前的砂鍋菜品，貌似都是她用鮮魚換來的。

左手在右手掌心上一敲，言平平毫無愧色：“算你們一天十兩，比住客棧便宜多了。”對著砂鍋舔了舔舌，言平平意猶未盡：“沒錢先賒賬，不過每日的飯菜得你們負責了。”

說到底，又是個吃貨。

“可以，要不明早吃肉包子吧？”蕭靈兒取下狐貍面具，瘦凹的臉頰似笑非笑。

言平平的臉還殘留著趾高氣昂的表情，大驚過後開始往扭曲發展，一臉“活見鬼”的絕望。

支支吾吾半晌，見蕭靈兒沒有拆穿偷盜行為，破壞她在弟弟心中的光輝形象，自個心虛：“想住多久都行，不用錢。”

公孫盤大喜：“我和小乙帶著小童住一間，小荷就麻煩平平了。”

“不必麻煩，你們各自安睡便可，”一直靜默無聲的晏溟，語出驚人：“後院有間雜物房，收拾一下，我們將就了。”

蕭靈兒摸著下巴，覺得晏溟太盛氣淩人，哪有借住還用“將就”的，末了瞥見公孫盤和言平平整齊劃一的驚愕表情，才發現真正令人驚愕、想入非非的是“我們”二字。

她為什麽要和晏溟共處一室？！

月露深沈，蟋蟲輕鳴。

躺在木板上的人仿佛後背長了顆釘子，輾轉反折難以入眠。蕭靈兒蹬開薄褥，無比清醒地數著房梁橫木上滋生的黴菌黑點，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如何發展到這步的。

雜物間面積不大，打掃得再凈也只能塞下一張單人床。蕭靈兒借口地方不夠，歡喜著要跟言平平住，豈料公孫盤一拍胸脯，擡來幾塊棺材板現鋸現拼，又在墻壁雕琢數下，折騰出一套嵌入墻身的上下板鋪位。

美其名曰，充分利用空間。

盡管晏溟努力壓制內心情緒，但不停抖動的肩膀，眼角眉梢的笑意，無一不在表現他對公孫的做法非常滿意。

沖天翻出一枚白眼，蕭靈兒開始胡思亂想：假如晏溟突然想不開，打算毀掉下半生拉她拜堂，公孫盤能立刻置辦出一整套雕龍繪鳳的婚慶家具，連馬桶帶澡盆一應俱全。

一水的實木棺材板，生前睡死後繼續用。

陳舊的木板發出刺耳的“咯吱”聲，推門的人屏息止步，待四周歸於平靜，才壓著腳步悄悄走進來。晏溟像一只背後靈站在床鋪前不發一言，炙熱的目光步步緊逼。

蕭靈兒臉沖墻，僵成一塊直挺挺的棺材板，恨不得將她燒成灰燼，心中默念：要不趕緊睡，要不趕緊騷擾。

一顆心懸在半空，嚇也嚇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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