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遭雷劈的公孫盤炸出三丈遠，生怕蕭晏二人同時撕扯掉人皮，露出內裏涎著長液的青面獠牙，後背緊貼墻壁，悲催地發現避無可避，哭喪臉道：“我自己挑一具棺材躺進去，別吃我行嗎？”

在罪魁禍首的面具上一彈，晏溟說得包容：“仲嘉膽子小，別嚇他。”

蕭靈兒揉額角：“整日和棺材打交道，還迷信鬼神吃人？”

瞧出是玩笑，公孫盤擦了擦沁涼的頭發絲，訥訥道：“話不是這麽說的，祖宗傳下的規矩，還是要守的。”

前大衛王朝，頂尖的木匠常與巫祝歸於一類，自然是極重鬼神的，蕭靈兒對此不置可否。正要開口忽覺心頭一凜，眼前發虛，險些一頭栽進砂鍋。

晏溟疑惑：“怎麽了？”

“沒事，被熱氣暈到，”抓起布包，蕭靈兒起身往外走，只留一個背影：“公孫不敢吃蘑菇，我去買二斤面條，一會就回。”

“買面拿幾兩碎銀便可，有必要背包？”

深吸一口氣，蕭靈兒將頭微轉，細碎的頭簾將面頰隱在暗處，揶揄道：“被你看穿了，我打算攜款潛逃！”

聽見這話，晏溟反倒安了心：“記得躲遠些，天涯海角我都尋得出。”

鼻間噴出一聲哼，蕭靈兒大步離去。

出了後門，往左拐走不到十步，人影就順著墻根滑坐下來。

一把扯下狐貍面具，大口呼吸新鮮空氣，緊捂胸口的手背上暴起無數糾結的青筋，指甲從根部積聚了一層淤紫暗色，蘊洩出濃濃死氣。蕭靈兒面白如紙，周身像剛從水裏撈出一般。

心口有活物要迸發出來，迫得人張著嘴，發不出一個字。

熬過最初的撕心裂肺，心頭血化為兩把鈍刀，一刀劈向腦仁，將精神和思緒統統斬殺殆盡，另一刀碎成無數利刺，沿著四肢紮進筋脈，引起一陣陣痙攣抽搐。

將頭狠抵在墻壁上，蕭靈兒磕得清脆又實誠，借著冰冷和皮肉的痛楚遏制瘋狂的尖叫，此舉無異於飲鴆止渴，她正清醒著感受來自骨髓深處的寸寸疼痛。

人間煉獄，不過如此。

撐著一口氣，扭筋成團的手指扯開一包花粉，眼前忽明忽暗，大半花粉順著下巴滑落，灑在衣領和脖頸上。蕭靈兒沒時間找水，就著唾液將花粉生生咽進去。等鐵銹腥味在口腔彌漫開，手背上的青筋開始逐漸褪去。

長籲一口氣，她又活了。

蕭靈兒熬過一劫，也不急於起身，等待面頰恢覆生機和血氣的工夫，心下仔細盤算。

江竹從秋扇山上背下的花粉不純，提煉後勉強湊出幾包，既要避開晏溟的犀利目光，又要在病發暈厥前及時服用，一路上早已所剩無幾。再找不到陶桃，只能靠那幾根制造夢境的蠟燭了。

蕭靈兒對此十分忌憚，她不敢將自己隨意置身夢境。畢竟，夢裏的一舉一動，都令她有種毛骨悚然的熟悉。

思索的工夫，頭頂突然烏雲蔽日。

瘦凹的臉頰擡起，倒把圍觀的路人嚇得往後一跳。

環視了周圍情況，蕭靈兒福至心靈，打開一包花粉，向周圍獻寶：“包治百病板藍根，買回家沖粉外敷皆可，包您腿腳利索健步如飛。今天大減價，一包只要三百兩，購買從速啊！”

圍觀大姐拍了拍胸口，恍然道：“敢情你剛才一陣發羊癲瘋，是在表演啊！嚇得我以為你吃五食散了，險些報告城主。”

蕭靈兒這會面色紅潤，健康得不得了，笑嘻嘻點頭：“都是混口飯吃，演技可以練嘛。”

哄散了群眾，蕭靈兒一手拿面具，另一手拎著兩斤面條，緩緩推開後門。只見原本屬於她的位置，坐著一個瘦弱的小孩，甩開後槽牙吃得正起勁，恨不得整顆腦袋都埋進飯碗。

小孩比晏如星高一點，身板卻沒有小晏壯實，毛發焦黃稀疏許，透著一股子營養不良的可憐勁。

許是想起自家侄兒，晏溟幫著在砂鍋挑選菜品。

眼見厚實的蘑菇一口一個，公孫盤急得欲言又止。那孩童誤會公孫盤想吃，筷子越發往嘴裏扒得勤。

蕭靈兒見狀樂了：“哪來的小孩，饞得快哭了？”

晏溟擱下筷子：“隔壁的，叫言童。”

言童吃得滿嘴油，還不忘乖巧叫人：“叔叔好！”

蕭靈兒：“……”

琉璃眸輕彎，晏溟笑著糾正：“錯了。”

“嗯，哥哥好？”眼見蕭靈兒額角的血管爆出一朵十字花，言童咧開幾顆乳牙，急得快哭了：“爺爺！”

晏溟終於忍不住笑：“叫姑姑。”

惡狠狠地回敬一記眼風，蕭靈兒半蹲在言童面前，婆娑著舊衣補丁上一處雲紋圖樣：“小童乖，告訴姑姑，家裏還有什麽人？”

言童有問必答：“只有姐姐，爹爹五年前走了。”最後幾個字，聲音越發低沈，隱隱帶著哭腔。

蕭靈兒手指微緊，五年前那場戰亂，何止波及南溯一家。

“快把我孫子交出來，不然就把你這沒人要的賠錢貨，拉去騾馬市賣了！”聽見前街上吵吵嚷嚷，公孫盤大驚失色，連忙飛奔出去，蕭靈兒與晏溟一道追出來。

只見一名矮胖婦人站在長街中央，單腳踩在一名瘦弱少女的後脊上，少女掙脫不出，還在努力伸手去夠遠處的油紙包。矮胖婦人越發生氣，飛起一腳將油紙包踹開，兩只冰冷變硬的包子滾落出來，臟得沒法下口。

少女急了，一供身將矮胖婦人掀開，顧不得口鼻出血，爬過去撿拾包子。

公孫盤上前苦勸：“平平，別撿了。”

言童要沖出來，又被蕭靈兒硬塞回去，急得直喚：“姐姐！”

蕭靈兒瞬間知曉，敢情這位被欺辱的少女，就是言童的姐姐——言平平，八成也是公孫盤藏在身後的那位“紅顏知己”。

矮胖婦人摔了個大馬趴，口中還不幹不凈地叫罵：“賠錢貨，小童跟著你遲早餓死！”

“呸！就算餓死，也比跟你回去強！你算哪門子奶奶，賭錢輸了就拿我們撒氣，被債主逼迫就把小童拿去抵債。”少女站起身，怒目而視：“讓街坊鄰居來評評理，你哪裏是惦記我們，分明是惦記我爹留下的這間棺材鋪！”

蕭靈兒樂了，這不是偷她包子的小賊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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