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鋪極不起眼，乍看是一套完整鋪面一分為二，另一扇大門緊鎖，窗紙糊得嚴實，瞧不出內裏。沿墻豎立著不少木料的邊角餘料，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松脂洋漆的刺鼻味。

蕭靈兒邊走邊掩鼻，一時沒留神腳下，險些一頭撞翻在地。

晏溟滿腹心思都在她身上，敏捷地將人撈起，又飛起一腳踹開“礙眼”木板，柔得能捏出水來：“留心。”

箍在腰間的手臂灼得皮膚一片炙熱，蕭靈兒比方才險些摔出去受驚更甚，連忙跳出三丈遠：“沒事，你也當心。”

晏溟搖了搖頭，笑得和藹可親。

看得公孫盤直發楞，連忙將二人引到後院的木桌前落座。待三言兩語將事說清，公孫盤思考一會：“騾馬市交易太雜，多是以貨抵債或是從臟路子來的，你們是生面孔，去了也問不出。”

蕭靈兒本就不報希望，現下也不難過。

左右陶桃無論去哪裏，都是為禍一方的好材料，死不了，倒黴的便是旁人。

瞧見木桌上豎起一根圓軸，上面托著一個略小的桌面，一時好奇伸手去碰，發現上方的桌面竟旋轉起來，晏溟放在桌面的包裹頃刻便轉到自己面前。

頓時玩心大起，把桌面當成風火輪越轉越快。裝土的包裹在空中劃出一條弧線，眼見要與大地來一次親密接觸！

尖叫在嗓子眼蓄勢待發，原本耐心聽公孫盤說話的晏溟頭也不回，長臂一伸淩空揪住包裹，放在自己腿上，對目瞪口呆的蕭靈兒道：“沒事，你繼續玩。”

玩個鬼啊，這是沈家墓園裏不小心碰翻包裹，就對她雷霆震怒的晏溟？摸了摸安靜躺在布包裏的蠟燭，蕭靈兒伸手掐了掐臉蛋，疼得直冒涼氣。

不是做夢，莫非晏溟的殼子裏換人了？

公孫盤繼續：“明日我想辦法打探一下。”

常年混跡在市井鄉野，蕭靈兒見慣了三教九流的推諉扯皮，總覺得公孫盤說得情真意難，抑或說他自己都不相信能打探出有效消息。

強龍不壓地頭蛇，盡管這條“蛇”蝸居在巴掌大的棺材鋪，渾身上下寫滿倒黴和晦氣，慘得無以言表。

蕭靈兒依舊點頭：“麻煩您了。”

單手在嘴前一咳，公孫盤的眼珠始終不敢擡起，躊躇道：“應該的，小乙難得來，我總要盡一份力。”

“我說麻煩是真心實意，如今我倆身無分文，可能要在你這借住了。”蕭靈兒順桿爬，捂著肚子對晏溟道：“要不先吃飯，你們兄弟可以把酒言歡。”

如同被人打了一記悶棍，公孫盤跳起腳，不知舉措了半晌，十分為難地點頭：“你們餓了吧，家裏沒米沒柴，我去外面買些吃食。”

他倒是沒心機，自個把底交代個清楚。

蕭晏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剛吃完面，自然談不上饑餓，何況晏溟也不會允許蕭靈兒隨意指使他人要酒要菜。

這番說辭，不過是試探公孫盤的“知己”。

套不出暗處的妙人，晏溟斷不肯讓囊中羞澀的公孫盤去賒賬，連忙阻止：“沒事，讓小荷去張羅飯菜，前幾年你幫我做的東西有些松了，待會好好修正一番。”

公孫盤癡迷技藝，見狀早把尷尬拋到九霄雲外，急火火地回鋪面抱出一堆零碎器具，伸手便去扯晏溟的腰帶：“快讓我看看，哪裏松了！”

這種本不該發生在光天化日的動作，震得蕭靈兒瞬間石化，直到手心裏被塞來一塊晶瑩美玉塞，方才回神。

晏溟護著衣襟，哭笑不得：“別胡思亂想，拿這個去置辦一桌飯食，若有剩，你且收著。”

拿著美玉走出門，蕭靈兒才覺出不對，這話就像丈夫將薪俸交給當家妻子，說得太自然了。

玉佩純白質地上層，晶瑩通透觸手生溫，環心雕刻一只翺翔九天的雄鷹，蕭靈兒在當鋪前徘徊至日頭偏西，死活舍不得邁步。

執起小石子朝池塘一丟，激起一串串水漂，得池邊嬉鬧的小童爭相效仿，驚得魚群躍出水面。蕭靈兒見狀大喜，“噗通”一聲，池塘蕩漾一圈圈漣漪。

夾起一塊嫩白微滾的肉片，晏溟眉尖微鎖：“這是何物？”

公孫盤的衣服太長，蕭靈兒把袖子卷到手肘，在砂鍋裏挑挑揀揀：“魚片。”

晏溟道：“你去了半日，把自己搞得像只水鬼似的，就弄出一個魚頭鍋？”

“你以為很簡單？這只砂鍋是用兩條鰣魚換的，香菇和香椿是墻角采的，就連公孫吃的蛋，都是從鳥窩裏掏的。”蕭靈兒燙得直咧嘴，筷子在鍋面虛點幾下：“你輕點，碗是我和對面胖嬸借的，捏碎要賠的！”

晏溟咽下嘴裏的魚肉：“敢情這頓飯一文不花，玉佩直接被你扣下了。”

“不許？”

“給了你，便是你的。”

公孫扒著碗吃得正歡，突然問道：“蘑菇？哪裏采的？”

“就在那邊的木板底下，我挑了些長得最肥壯的，”蕭靈兒正將一片蘑菇送進口，惋惜道：“放任這麽好的東西不要，你真不會過日子。”

後院確實堆積了不少木料，都是收羅的舊棺材板，常年風吹日曬滋養出數不清的真菌草植，公孫盤從未動過吃的念頭。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像蕭靈兒這般神經大條，裝過死人的東西，都能往嘴裏塞！

公孫盤越想越惡心，跑到墻角吐得天昏地暗，尋杯水的工夫，卻見晏溟面不改色地夾起一塊蘑菇，嚼得靨邊一鼓一鼓的：“煮的夠久，入味了。”

蕭靈兒欣喜點頭，又夾了一塊貌似昆蟲焦屍送進晏溟碗裏：“嘗嘗這個，我在墻縫裏找到的，夠肥夠鮮。”

在公孫盤極端恐懼和拒絕的目光裏，晏溟貝齒輕開，隨即滿意地頷首：“確實好吃。”

“小乙，你沒事吧？”公孫盤有心連炭火帶砂鍋一起踹了：“你不是最挑嘴嗎？就算當年在軍營，也要帶三個廚子專門伺候飲食！”

“人餓極了，樹皮草根都能啃，何況幾只蟲子，”晏溟忙著給蕭靈兒碗裏添菜：“給他講講，我們一路都在吃什麽。”

蕭靈兒吃著碗裏瞧著鍋裏，壓根沒聽清晏溟的意思，順著“餓”的話題往下胡謅：“恩，易子而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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