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嫉妒的目光可以化為洶湧利箭，此刻的蕭靈兒已經被射成豪豬了。

蛙眼少女聲嘶力竭：“既是你娘子，又何必做男裝打扮？分明是你說謊！”

人越聚越多，裏外三層圍得堂店水洩不通。

一直躲在內堂的老板娘怕誤了生意，少不得出面：“旁家的事，是你一個當姑娘該問的？城主再三下令不準因臉滋事，你們壞規矩在先，無理吵鬧在後，當心城主發怒，把你這張不知羞的臉皮徹底削去！”

這句一出，比皇帝聖旨、老爹遺言威懾更大。

鬧事的少女狠剜了蕭靈兒一眼，憤恨離去。人們看足了熱鬧，也紛紛作鳥獸散。

老板娘撿起面具遞過來，笑臉卻朝晏溟洋溢不止：“早知小哥如此俊俏，便該進我那大堂用些飯菜，哪怕只是坐坐，也能為我招攬不少生意。”

蕭靈兒暗想：老板娘說所言非虛，長成晏溟這樣，就算端著一只破碗木然而立，不消半日就該掙出一座小銀山了。

奉承話聽多了，晏溟倒是十分淡然，下巴沖蕭靈兒一點：“算賬！”

老板娘按住蕭靈兒掏錢的手，“一碗面而已，權當交個朋友，還望小哥有空常來坐坐。”竟學楚館前揮舞手絹的勾欄名將，拋來一枚老少通吃的媚眼。

惡寒了一身雞皮疙瘩，蕭靈兒連忙道：“不必，互不虧欠比較好。”說完，將一錠碎銀推過來。

別瞧蕭靈兒瘦弱，腕上力道卻足。老板娘眼看推辭不過，急得遙指木桌上的一堆粉末：“真不用，正經算起來，把你押給我刷一年碗都賠不起！”

蕭靈兒定睛半晌，勉強辨認出幾片碎瓷，敢情晏溟方才是強裝鎮定，暗地把面碗給捏成粉末了。大驚之下，不由得連忙摸了摸腦袋和細脖頸，心想日後斷然不可隨意惹他。

如此手勁，山也劈開了。

一驚之餘，便將晏溟方才的“輕薄”之舉，也一並淡忘幾分。

晏溟正愁不知如何解釋，見蕭靈兒一副沒心沒肺的好模樣，心情舒暢，對老板娘頷首：“如此，多謝了。”

老板娘擺了擺手：“小哥客氣，請問您打哪來？有沒有動過納妾的念頭，我家裏幾個大姑娘都待字閨中，性情自不必說，就連模樣也有幾分夫人的風采。”

端了半日的高冷面容瞬間崩塌，晏溟眉宇輕挑，仔細打量蕭靈兒的五官神態，似乎在遙想那幾位姑娘的“天人之姿”。

“納妾就免了，有我在一日，絕不容他肆意妄為。”避開某人的玩味眼神，蕭靈兒進入角色十分自覺：“那我祝老板娘生意興隆、財源廣進。”

老板娘不過順口一提，壓根沒想親事能成。

再看蕭靈兒卻模樣異人，說話卻是十分赤誠，不由得生出幾分憐愛：“多謝夫人，瞧瞧這張小嘴能說會道，當真是舌頭生得好，就沒臉什麽事了。”

蕭靈兒擠出一絲訕笑，心想：多攢點錢幫你家姑娘修容吧，真有幾分像我，只怕這輩子就算爛在家了。

兩人相談甚歡，虛情假意賣力吹捧。

聽得晏溟直打哈欠，心想若面前有一張香案，二人能當場下跪拜把子。

身後突然嘈雜，藥鋪裏滾出一個灰布身影，嚇得老板娘連忙松開蕭靈兒的手，叫道：“又被後院那頭混夥轟出來了？要我說，趁早送隔壁皮貨店扒了。”

“您這話風涼，怎麽不去和他說，”藥鋪夥計揉了撞痛的額角，小聲嘟囔：“說什麽遼東戰馬和藏江野驢的串種，寶貝得跟什麽似的！”

蕭靈兒當了半天笑話，難得有興致瞧旁人樂一樂，聽到此，嘴角的笑容頓時僵了。

這套說辭，似成相識啊！

偏生晏溟較真，貼在她耳畔低語：“他們被騙了，遼東戰馬都是百裏挑一的良駒，平日在軍營裏看管甚嚴，絕不會和哪門子野驢幽會，更不能鬧出私生子。”

既是曾坐擁北燕軍隊的晏溟開口，世間自然不會有第二個偶然。

蕭靈兒點了點頭，趁人不備一溜煙躥進藥鋪，隨著人影消失，聲音才遠遠地飄來：“白隙，我來救你啦！”

藥鋪後院，白隙不停朝試圖靠近的幾人揚塵尥蹶子。

掌櫃伸出雙手作揖，口中軟和：“這事難辦，你容我一些時日。”

見要挾無果，白隙鼻間忽閃喘粗氣，長頸一扭將臨近的瘦弱夥計頂出一跟頭。騾眼瞥見墻頭缺失的一塊，揚開四蹄噠噠作響，竟要直接翻墻而過。

掌櫃這輩子，大抵見慣恃寵而驕的孩童，從未想過自個會在一頭騾子身上陰溝翻船，捂著犯心悸的胸透，急道：“快攔住它！買，給它買！”

恰好趕來的蕭靈兒腦補了一出愛騾受盡磨難，危及生命無奈暴起傷人，最後與她重逢相擁而泣的悲情大戲。豈料沒等她眼眶微紅，白隙得意地從墻頭溜達下來，湊到掌櫃面前賣乖逗巧，一臉得寵的欠揍模樣。

掌櫃緩過氣，伸手將灰毛縷得溜光水滑，無比寵溺道：“修棧道的師傅馬上就來，不耽誤你去皮貨店瞧漂亮小毛驢。”

蕭靈兒：“……”

白隙被摸得十分舒服，瞇縫雙眼任由夥計牽回廄棚，另一名夥計連忙將帶著新鮮露珠的嫩草奉上，白隙輕蔑一哼，張開大牙示意對方直接餵進嘴。

臉上的皺紋笑成一朵迎風搖曳的老菊花,掌櫃親自執起一把草料，用哄兒子吃飯的語氣道：“乖，多吃點，趕明幫你尋頭溫順的小母騾，成家立業就不許這般胡鬧了。”

白隙將頭一扭，絲瓜般的臉上寫滿“你奈我何”。

隨後趕來的晏溟被一派父慈騾孝的感人場面震撼：“是騾子成精了，還是掌櫃瘋了？”

若不是那幾顆黑蛀的大牙，蕭靈兒都懷疑眼睛出了毛病，或是天瀾城主神乎其技，面前不過是修容成騾子模樣的大活人。

被視作空氣半晌，蕭靈兒終於試探開口：“清溪村頭小浪子，是你嗎？”

原本歡快擺動的細長絨耳一滯，白隙擡頭與舊主遙相一視，睫毛忽閃間竟衍生出“驚喜”“激動”和“欲說還休”的覆雜情緒。

蕭靈兒展開雙臂，激動道：“抱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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