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料白隙將頭一扭，篩糠似的避開舊主的犀利目光。蕭靈兒氣急，上前一把揪住細絨耳朵，硬生拔高了兩寸有餘：“才幾日不見，你把尾巴翹到天上去了！”

掌櫃像被人在心尖死命一擰，忙道：“快住手，莫傷了照夜白！”

蕭靈兒聽得一踉蹌，手上力道卻不減：“這廝活得沒皮沒臉，蹄子不長蘑菇絕不挪動一步，哪裏能和前朝神駒媲美？”

耳朵被擰成麻花狀，白隙疼得沒了方才的威風淩厲，瑟瑟縮成一團，後蹄不住翻踹，轉瞬便將地面蹬出一個土坑。

“看這架勢，當真是舊主找上門了。”眼見掌櫃急得一頭汗，隨著進來瞧熱鬧的老板娘接話：“左右這騾子餵不熟，依我說倒不如趁早賣掉，換頭溫順聽話的好畜生。”

朝老板娘頷首致謝，蕭靈兒轉身問晏溟：“我記得你沒帶錢，面具又是如何買的？”

晏溟的衣服都是從獵戶手裏均來的，渾身上下稱得上值錢的，估計只有他這張臉了。不知他肯不肯勉為其難，把白隙“買”回來。

小心思被看穿，晏溟指了指左腳，只見靴尖露出寸長的大口子，內裏的白襪沾染塵灰，臟得幾乎瞧不出本色。見其一頭霧水，晏溟無奈右膝微擡，一道赤澄金光險些閃花蕭靈兒的眼睛。

敢情靴尖的裝飾都是黃金打造，都說北燕人重武力輕錢財，晏溟藏得也太深了。

掂了掂掌心的金箔，蕭靈兒眼珠四下亂轉，嘴角銜笑：“還有嗎？”

晏溟用雙手護住腰帶，生怕被某人不要臉扯去：“沒了！”

老板娘插嘴：“這點錢只夠買根騾毛，小哥聽我的，娶我家姑娘為妾，我送十頭騾子做嫁妝，保證個個膘肥體健能擔能抗。”

“我何時說賣了！”見這邊商量得熱火朝天，掌櫃把頭搖成撥浪鼓：“它是我的命根子，千金都不換。”

拿頭騾子當命根子，藥鋪掌櫃真乃奇才。

“不賣也成，請問賣騾子的人，可是一位圓臉的矮個姑娘，”蕭靈兒眼珠活絡，又添上一句：“她略通醫術算是你半個同行，為人很是低調的。”

琉璃眸微聚，晏溟疑惑地睨視蕭靈兒。

在他的記憶裏，陶桃整日嘰嘰喳喳，十句裏有九句在誇耀自己是華佗在世、扁鵲重生。

蕭靈兒故意耍一個小心機，但是見過陶桃無牌行醫的嘚瑟嘴臉，就算不深以為恥，也絕對掩藏不住厭惡。

豈料掌櫃神色如常，搖頭道：“獅子驄是我從騾馬市裏淘來的。”

既不是賣，必是抵押了。

單手摩擦下巴，蕭靈兒擠出一個難看笑意，心想：姓陶的被我逮住，非送皮貨店扒皮不可。

“既如此，我也不勉強，夫君，請！”最後幾個字，蕭靈兒忍不住笑，險些咬到舌頭。

白隙原本故意裝可憐，私心想著若舊主和新主為它大打出手，好證明身家，最後它勉為其難奔向蕭靈兒，上演一出不忌貧窮的高尚戲碼。

說不定掌櫃念其忠心可嘉，一高興連草料帶騎轡都奉送了。

豈料蕭靈兒走得幹脆利落，臨出門前，還對掌櫃言語：“這廝吃蛀了好幾顆大牙，估計沒救了，趁早尋個鐵匠斬草除根。實在不行，栓顆鞭炮直接崩上天也成。”

白隙：“……”

走出長街，晏溟忍不住問：“成天念叨著，你當真舍得下那頭蠢騾子？”

“晏大爺，請你看清事實，我們如今是吃了上頓沒下頓，哪裏養得起它？反正藥鋪不會長腿跑掉，日後有機會再來尋它。”和試圖十八裏相送的老板娘揮手道別，蕭靈兒將狐貍面具重新帶好：“一會照夜白，一會獅子驄，掌櫃起名和鬧著玩似的。”

隔著面具輕叩額角，晏溟淺言：“一是名，一為字，掌櫃附庸風雅，腦筋清醒得很。”

“嘶，隔著八丈遠，都能嗅見嚼文嚼字的酸味，他得失心瘋了吧，還真把白隙當兒子。”蕭靈兒眉眼彎彎，笑著上前湊趣：“話說，你有沒有表字？”

高挺的身影一滯，晏溟似被捉住錯處，露在外面的下巴和脖頸醞釀成漂亮的粉紅色：“並無。”

蕭靈兒一臉不信：“好啦，大不了我先告訴你，本人沒有字，外號‘清溪村一枝花’。”說完，也不顧及大街上人來人往，捏起衣角轉了個圈。

可惜，落地時動作太猛，“噗通”一聲跪下。

“偏若驚悚，崴若游蟲，當真是好。”強壓內心狂笑，晏溟配合點頭，說得一本正經：“骨瘦如你都能稱為‘花’，你們村是種水蔥的吧？”

拂去衣擺灰塵，蕭靈兒一甩碎發，自認擺出一副帥氣面孔：“終於笑了，和我說說在城主府遭遇什麽了，閉門羹還是冷白眼？”

短暫的笑容凝滯在嘴角，晏溟的眉宇被愁雲籠罩，從頭到腳寫滿挫敗。他絕口不提天瀾城主府之事，蕭靈兒也不敢問，一路哄著順著。

見時機成熟才開口，不想還是觸碰了逆鱗。

單手拉了拉晏溟，蕭靈兒低語：“只是被朋友嫌棄，沒什麽大不了，我可是被一頭畜生給無視了。”

比喻雖不恰當，心意卻真。

晏溟嘆氣：“不算嫌棄，我被仆役攔住，根本進不得城主府。”

蕭靈兒倒吸一口涼氣，說話又不過腦了：“落魄的鳳凰不如雞，丟了太子位，你的人生簡直是一片黑暗啊！”

俊逸容貌被鷹眼面具遮住，晏溟嘴角泛苦：“嗯，多謝安慰。”

蕭靈兒暗想不好，連忙扯回話題：“先別難過，白隙在此，陶桃一定來過天瀾城，你陪我去騾馬市看看。”

三步並作兩步，蕭靈兒連跑帶顛不肯好好走路。

晏溟凝視著她的身影，心頭似有活泉湧動，不自覺開口：“喚它‘白隙’，可有典故？”

“我讀書不多，圖好聽而已，大概是‘白駒過隙’吧。”蕭靈兒揚起一抹笑，朝晏溟招手：“我們比賽，看誰先到騾馬市口。”

火紅的小狐貍被日光鍍成一派金色，遙想某人曾調侃他給戰馬起名“追辰”是故作風雅，鬧說將來必尋一匹千裏良駒，取名“白隙”湊成一對。

時光荏苒，或能泯滅曾經的承諾，卻滅不掉鐫刻在心尖的點滴記憶。

薄唇勾出一絲驚喜，或許“她”，真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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