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看，那人在天上飛！”

“不是飛，他身後有滾鎖，是滑過去的。”

“哇哇！酒樓外的怪箱子是什麽？人站進去，嗖一下就到三樓了！”

“門怎麽自己開了，開門的人藏哪了？”

甩開揪衣袖的手，晏溟加快步伐離出三尺遠，確保周圍人不將把他和從進城起就鬼哭狼嚎的蕭靈兒聯系到一處，嫌棄道：“天瀾城號稱巧奪天工，自然到處是機關木格無需人力。別像個土包子亂叫，太丟臉！”

蕭靈兒裝模作樣地點頭，指著遠處：“他們也戴面具！”

晏溟道：“天瀾城善修容貌，剛做的臉受不得光照風吹，自然要戴。”

在看見兩名“木頭人”擡著一方轎子，轎上端坐一名肥碩婦人從身邊走過，蕭靈兒終於沒聲了，像只待宰鵪鶉跟在晏溟身後。

大街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蕭靈兒恨不得變成一幅刺繡黏在晏溟後背，深怕不小心撞到誰，沒等道歉先稀裏嘩啦掉出一堆木頭零件。

見蕭靈兒小心翼翼不敢下腳，晏溟反倒笑了，並指在狐貍面具上一彈：“走，先去吃飯。”

“太好了！公孫家這麽有錢，飯菜肯定不賴，我要吃燕窩熊掌，吃一碗倒一碗。”

沒等蕭靈兒興高采烈往前邁，就被人拎住衣領揪回來，揶揄聲在腦頂響起：“誰說要去公孫家吃了？”

巷頭的堂鋪前，老板娘揮舞著手帕熱情招呼，堂內人影交錯推杯換盞，不時有飯菜葷香傳出，引得方圓十裏的人腹內作響。

坐在街邊散桌前，蕭靈兒吸著左鄰藥鋪的嗆人苦味，又瞥見右側皮貨店裏掌櫃與客人打嘴仗，等得百無聊賴，終於朝對面雅然端坐的晏溟道：“大哥，我們坐了半個時辰了，你到底想吃什麽？這茶和刷鍋水一個味，就算免費也不能往死喝！”

將手中茶碗一口喝凈，晏溟示意蕭靈兒續杯，手裏的菜單被他翻得起毛邊，終於招呼小二：“來一碗素面。”

小二聞聲一楞：“一碗？配菜也不要？”

晏溟面不改色：“不要，麻煩給兩副餐具，多放點湯。”

蕭靈兒：“……”

小二的眼睛快瞪出眼眶了，敢情這二位先灌半肚子水飽，為省錢也太不要臉了，摔摔打打收起菜單，言語輕蔑：“等著。”

蕭靈兒幾乎把腦袋縮進桌子底下了，她素日撒潑打諢的對象都是拖欠工錢的鄉紳或刻意哄擡物價的商販，對待正經做生意的，反倒沒轍。

堪比城墻厚的臉皮此刻臊成繞指柔，小聲問道：“其實我們可以去裏堂吃。”

“你有錢？”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蕭靈兒頓時啞言。

捏了捏布包裏的幾兩碎銀，約摸按照城內的物價吃一頓，估計要刷三年碗才能被放出來。還要祈禱物價穩定，不然就算賣身為奴也還不起。

“咚”一聲，小二將面碗重重擲下，順帶附送白眼一枚。

晏溟絲毫不覺委屈，用免費的茶水涮碗洗筷子，挑出半碗推過來：“快吃，一會坨了。”

喝了半肚子茶水，蕭靈兒對寡淡的素面失了興致，執起筷子沒滋沒味地啜含，邊吃邊打量四周。

只見高樓環宇構思穎異，空中索道木梯縱橫交錯。這邊酒樓上有人招呼一聲，對面茶館的好友轉眼已由空中木棧走過來，相邀暢談痛飲。

幾根面條哧溜幹凈，蕭靈兒一邊遙望一邊癡想：這些棧道雖設計精巧，為百姓提供實在方便，卻也助長一些花邊紅杏，比如隔壁老王爬墻頭棧道，就跟走自家大門似的。

天馬行空想入非非的工夫，身後傳來一聲矯揉做作的“哎呦”，把她拉回來。

晏溟把臉擋住，卻掩不住舉手投足間的榮華氣度，往那一坐便是玉樹蘭芝風姿卓然，眼見路過的幾名少女羞紅了臉頰，低頭密語的工夫恨不得把眼珠子飛出來，打掉礙眼的面具一睹真容。

一名同樣帶面具的少女側臥在地，擺出柔弱且妖嬈的姿勢，沖埋頭面碗的晏溟鸝音輕喚：“公子，可否扶奴家起來？”

初秋的午後依舊是烈日炎炎，蕭靈兒被這聲嬌滴激起一身雞皮疙瘩，心頭暗笑：吃口飯也能碰瓷，碰的還是美男瓷，天瀾城民風夠開放的。

晏溟充耳不聞，雙手捧碗正喝得起勁，許是嫌陽光刺眼，竟移到蕭靈兒身側，將柔弱少女連同太陽光一並丟在身後。

相處久了，摸清對方的脾氣秉性不難。

作為一個常年養尊處優的主，晏溟雖能吃苦卻也十分挑剔。比如形勢艱難，他能面不改色把幹饅頭咽下去，但必定挑選其中最是白皮凈面不生黴菌的。委屈在街邊面攤，已經算是極大的屈尊降貴了。

趴在地上故作扭捏的女人，此刻在他眼裏還不如碗底蕩漾的蛋花。

陽光把地皮曬得滾燙，女人翻了個身，燙得齜牙咧嘴仍不肯起身：“這位公子，有個成語叫‘憐香惜玉’！”

隔著布鞋，蕭靈兒都能感受土面的灼熱溫度。不禁對這位堅持爬瓷的“勇士”肅然起敬，遐想的工夫，這手就不由得伸出去。

晏溟放下碗，擦拭嘴角：“你想好，助人為樂的後果也是一句成語，叫‘以身相許’！”

“你的心態不能陽光一點？萬一這位姑娘感念恩德，幫我們把面錢付……”沒等她說完，只覺臉上一輕，狐貍面具被那名少女以迅雷之勢掀開。

這一手又快又準，蕭靈兒的鼻尖滋出一層薄薄的冷汗，驟然見風激起細細麻麻的風疹紅點，紅疹在瘦殍面容上迅速蔓延，連帶著嘴唇腫脹如香腸，越發狀若惡鬼。

瞧一眼，七竅生煙，再一瞥，魄散魂飛。

少女被近在咫尺的詭異面容驚呆了，連面具脫手都沒察覺到，喉嚨裏發出“咯咯”的響聲，雙目一翻昏死過去。

人一昏厥，立刻變得死沈死沈。

蕭靈兒保持雙手拉拽的高難姿勢，扔也不是摟更不是，轉頭詫異道：“她不是被我嚇暈的吧？”

修長手指婆娑在下巴前，晏溟笑得幸災樂禍：“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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