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溟吃完了饅頭，拍了拍手心碎屑：“你是在此歇腳，還是同我進去？”

蕭靈兒抱住栓馬樁不撒手，把頭搖成撥浪鼓：“實在走不動了。”

“隨你，別亂走就成。”晏溟起身，單手並在眉間遮住陽光：“中午在城主府吃午飯吧。”

蕭靈兒面上點頭，暗想：在春江城，你也是這麽說的，結果睡墳地、吃祭祀貢品，同樣都是城主，您這日子過得太淒慘。

等晏溟的身影消失在城門，蕭靈兒將愁雲慘淡的臉色收起來，站起身打量黑雲壓頂的城門。

天瀾城位於北燕國邊境，隸屬中都府管轄，為了彰顯巧奪天工的技藝，從高達數丈的城門到延伸城外的運河堤壩，皆由榫卯木器制成，可拼可拆隨壞隨補，號稱十丈不耗釘帽、百裏不見銅芯。

伸手在城墻敲打幾下，只見木與木之間嚴絲合縫，密實得連一只蟲子都飛不進去，乍看易守難攻固若金湯。

蕭靈兒卻連連搖頭，倘若敵軍攻城，只需一把火將這些木頭城門燒幹凈，就能輕易破解。

公孫家的如此自負，當真不知“狂”字怎麽寫。

“這位小哥在琢磨，木質城門抵擋不住火災吧？”一旁擺攤賣面食的小販見怪不怪，用炊布轟飛幾只蠅蟲：“木料都被公孫家用特質藥水沁泡過，別說尋常火星，就算澆滾油烈焰也燒不起來。”

蕭靈兒最喜愛搶話的小販，捏起蒸籠裏一只菜包，咬得滿口滋香：“我見識淺，想來公孫家每年光是賣木材，就不少掙。”

“都是頭幾年的風光，樹要成材少說也得幾十年，如今你往山上看，都砍禿了哪來木材？”小販將籠屜上竈蒸，忙得頭也不擡：“多虧如今的城主眼光高，不然五年前那場大災早把天瀾城毀了。”

聽見“五年”，蕭靈兒心頭一凜，將剩下的包子皮全塞進嘴，索性湊到小販面前：“天災？戰亂？西蠻應該打不到這啊？”

小販輕蔑地搖了搖頭：“都不對，是人禍！嘶，我的親娘咧，你咋長得比鬼還難看咧！”

一枚白眼翻上天，蕭靈兒捂額，敢情小販一直沒看清她的臉。

受到嚴重驚嚇，勉強回魂的小販象轟蒼蠅似的擺手：“快走快走！莫往城裏去，小心把你抓牢房裏！”

蕭靈兒一聽，頓時不樂意了：“北燕哪條王法規定，長得醜犯法？”

小販急得直搓手：“小點聲，讓人看見你在我攤位前，這些包子就算白送，都沒人要了！”

急得蕭靈兒七竅生煙，敢情自個多站一會都算汙染環境了，兩手抓起幾只包子，豪氣幹雲道：“這些包子我買了，給我細說說到底怎麽回事？”

小販道：“你別後悔！”

半柱香後，身無分文的蕭靈兒手捧三只包子，垂頭喪氣地往告示欄走，邊走邊用衣袖擋臉。

數年前，天瀾突遭變故，延綿數百裏群山的木材一昔間消耗殆盡，可把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百姓愁壞了。

偏生新一任天瀾城主剛上臺，就頒布法令增加稅收。

沒有木材，自然做不出家具木器，莫說新增的苛捐雜稅交不起，百姓窮得就快易子而食了。

正當百姓想拖家帶口去外地避風口時，新任城主幹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城西出名的醜女在一夜之間變成絕代佳人，提親的人險些把門檻踏破了。沒等百姓揉眼睛的工夫，新城主當眾為數位相貌不佳的女子重修容貌，一時名聲大噪。至此，天瀾城再提起神乎其技，就由木器變成美人了。

世間缺少美人，卻永遠不缺追求美麗的有錢人。

爍州大地的富豪攜帶家眷問詢趕來，或東施變天仙或是美人精益求精，源源不斷的銀子往城裏運輸，刺激得天瀾城的物價翻了十幾倍，左右都是賣給外鄉人，商戶個個紅著眼提價。

更有甚者，因遍地美人，但凡略微頭面不整齊的女子上街，都被百姓扔進牢裏，意在反省改造。

四只包子要出十兩的天價，小販收錢的工夫，還不忘揶揄：“知足吧，隔壁賣切糕的一刀下去，能把你這身衣裳都扒了。”

一手捧著包子，蕭靈兒另一只手翻看招貼欄。

錯過十日之約，陶桃就算再生氣，也會按照約定在告示欄留下訊息。然而蕭靈兒一路從房屋租賃翻到牲畜買賣，直翻到前年的“本人嫁給富豪，現欲重金求子”的代孕訊息，一顆心仿佛跌入井底，涼成了八瓣。

陶桃根本沒來天瀾城！

蕭靈兒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不停安慰自己或許只是耽擱了，等晏溟回來看到她特意買的肉包，一高興幫她尋人。

瘦弱的小人蜷成小小的，孤零零地蹲在告示欄底下，可憐得如同無家可歸的慌鳥。隨著包子由熱轉涼，在手心幹結成幾塊面坨，蕭靈兒清晰聽見心尖上一點活絡的血液凝結成冰渣。

不敢、更不願相信，她被拋棄了。

正當她的雙腿由疼轉麻時，頭頂傳來一聲詢問：“你怎麽了？”

“沒事，你回來就好！”

胡亂擦掉臉頰的淚水，蕭靈兒想努力綻開一個溫和的笑意，彎起的嘴角就被對方一句話頂回來：“最新的一文報，來一份？”

爍州境內有官府發布的邸報，主要記載朝廷發布的號令、賞罰和章表，字眼多半生澀迂回，字體行間都在拍朝廷馬屁。

就算百姓識字，大多也讀得雲裏霧裏。

與此對應，由民間私自印刻，專門刊登花邊新聞、社會百態的私報也應運而生，因其發行量廣、內容勁爆而著稱。

內容不忌真假，左右不過花一文錢，為茶餘飯後添樂，因此又稱“一文報”。

硬把笑容憋回去，蕭靈兒的臉幾乎往詭異發展，賣報的少女嚇得遮住臉，將報紙往前送了送：“生活不易，要不買份報紙調解一下？”

蕭靈兒從布包的縫隙裏摳挖半晌，勉強摸出一枚銅板遞過去，接過報紙在鼻間使勁揉搓。氣息通暢，心情也好：“真舒服！”

少女倒吸一口涼氣，單手指著蕭靈兒，口中“你”個不停。

“紙張不錯，用的墨臭了點。”蕭靈兒眨了眨眼，將報紙糊成一團，堪堪扔進遠處的垃圾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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