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聊得正開心的眾人集體噤聲，年長的獵人好言勸慰：“蘇饒，這話說完就該忘，到了天瀾城，當心禍從口出。”

“怕什麽，有膽做，還不讓人說？公孫家先祖不過是一介毫不起眼的木匠，怎麽就突然開竅，一雙巧手被讚‘鬼斧神工’？還不是偷學了《掌乾坤》。”

蘇饒搶過酒袋，滿不在乎地灌了一大口：“你們自己說說，若我們有一冊在手，何必再風餐露宿受苦挨凍？”

蘇饒酒量不行，今日又有心緒郁結，很快便鬧醉了。

眾人不喜他耍酒瘋，又見天邊由黛轉藍，各自散開找地酣睡。

蘇饒被強按下，口中也不安靜，振振有詞：“就說當年的蕭榮安，一個戰死將軍的孤女憑什麽被封為郡主，還能攤上和親這麽大的好事？還不是有傳言《水卷》在她叔父手裏……”

“別堵我嘴，坊間傳言多著呢，堵得完嗎？”

果然，無論話題百轉千回，最後能要罵幾句蕭榮安，蕭靈兒側頭，見晏溟尤睡未醒，似乎並未被閑談所。

聽了一夜醉漢瘋言，已成為“富豪”的蕭靈兒裹緊衣裳，帶著繾綣笑意進入夢鄉。

一覺到天明，蕭靈兒轉醒見周圍鋪蓋皆空，暗叫不好。素日在清溪村日出而作，這幾日犯懶，竟也睡到日曬三竿。

一頭枯發被蕭靈兒睡得蓬松雜亂，遠看像朵渡劫失敗被雷劈焦的蘑菇，頂著如此怪異的造型，蘇洪強忍笑意：“小荷早，快來洗漱。”

定睛一看，江竹昨夜辛苦擡回的水已被用殆盡，幾名獵戶彎腰在鐵鍋裏，涮肉似的揉搓一身皮肉。

蕭靈兒頓時惡心反胃，實在不能忍受在夜間煮飯，白日洗臉的鐵鍋裏洗洗涮涮，連忙推辭：“不必，溪水不遠，就當晨起散步了。”

剛走出十餘步，蘇饒的話已隨風飄至：“毛病還不少，有本事別和我們為伍啊。”

蕭靈兒搖了搖頭，加快腳步將閑言碎語甩在身後。

一巴掌拍在蘇饒腦殼上，蘇洪恨鐵不成鋼道：“不說話能憋死你？真把人惹急了，餘下幾百裏山路，再有山匪你去殺？”轉身對遠處喊：“小荷，你家少爺也在溪邊，記得喊他回來吃早飯！”

日出山澗，一時鳥鳴蟲吟此起彼伏。

蕭靈兒走得又急又快，根本沒聽見蘇洪的囑咐。

跳上溪頭巨石鞠起一捧水漱幹凈，又擰了條幹凈帕子擦拭浮灰，水面倒影的蓬頭嚇得她往後一倒，緩過神，拍手笑道：“難怪個個像活見鬼，這樣子真夠嚇人的。”

手指沾少許清水，蕭靈兒將枯萎打結的地方仔細梳開，之前擰搓的草莖頭繩枯萎斷碎，蕭靈兒琢磨是學男子束發，還是幹脆折一根木枝挽髻？

正猶豫的工夫，溪水上游傳來聲響，悄然撥開茂盛草植，蕭靈兒立刻被眼前美景驚呆。

她看到晏溟的裸背了！

在餘遙鎮浴池，她滿心想著如何脫身，自然沒心思欣賞美男姿色。

此刻晏溟褪去上衣，正擦拭健碩緊致的身材，晨曦照耀在潔凈賽雪的肌膚上，比最柔軟的綢緞還滑順。洗得盡興又散開一頭烏黑長發，任發梢滑進溪水，不時泛起點點星辰。

美得不像人，更不該是個男人。

蕭靈兒想起，村裏老人說過狐貍精修煉千年，可化為絕世美人禍國亂世。但有一條，法力再高深的狐貍精，每日都必須顯一顯原形。若趁機捏住它的尾巴，便可要求狐貍精達成心願。

北燕太子何等尊貴，蕭靈兒不自信，憑她在兩只桃子永遠會挑中爛果的運氣能碰見，還是狐貍精更合情理。

借著溪水掩蓋腳步，蕭靈兒溜到晏溟身後一步遠，心想著，若真是狐貍到底該許什麽願？

傾國傾城？還是家財萬貫？

大腦決定行為，等蕭靈兒反應過來，手已伸到對方發梢。若真出手，她自信也是可以解釋的：“比如，你發質真好，我幫你梳梳！”

問題是晏溟轉身了，而且轉得十分受驚。

男人在清晨，通常會產生一些正常的生理現象，蕭靈兒半爬在溪邊，伸出的手正對著晏溟的腰部以下、腿部以上，配合她一臉意淫的表情。

完美卡在前進一步猥瑣，退後一步下流的尷尬位置。

晏溟這輩子的好脾氣，大概都被她磨幹凈了。短暫受驚後，選擇坐回溪水裏，嚴重懷疑自己在做夢：“你在幹什麽？”

“我說想幫你梳頭，你信嗎？”

縮回上身跪坐在地，蕭靈兒一臉慷慨赴義：“我打算進擊美發事業，請您一定給我實踐的機會！”

說完，蕭靈兒直接對溪水磕了個頭，心中默念：千萬別答應，哪怕說‘滾’，我也有時間把尷尬消耗掉。

頭頂如風拂山嵐：“行，那就梳唄！”

脊梁直接塌陷進地裏，蕭靈兒貼著草皮做出一個高難度的扭曲動作，晏溟光著兩只腳上岸曬太陽，人懶聲倦道：“你作甚？”

“在做梳前熱身！”

蕭靈兒深知，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是一件非常缺心眼的事，然而自從碰上晏溟，她的心眼似乎就沒長全過。

掌心長發絲滑柔順，比最上等的綢緞水潤幾分，蕭靈兒以指代梳子，幾下便擰成一個束結。

頭頂動作輕柔，指頭觸碰頭皮堪比按摩。

閉目盤膝聆聽溪水的晏溟不禁生出幾分困倦，就著長發在蕭靈兒手裏的姿勢打瞌睡，直困得脖頸酸疼，半晌也沒等到束發插簪，不免催促：“動作再慢些，太陽又落山了，我直接散發就寢了。”

“別催，你有幾根白發，我幫你拔掉。”

蕭靈兒嘴上嘀咕，下手雖是又快又準，幾根突兀在烏黑秀發裏的白發被她迅速拔去，來貼心地揉了揉晏溟的腦頂：“你年紀輕輕的，哪來許多愁事？”

幾根白發順水而逝，晏溟滿不在乎：“一個大男人，誰在意這些東西？”

蕭靈兒系住發帶，又將幾縷不順的發絲用水沾勻，服帖在晏溟鬢間：“話不是這麽說的，要不，我幫你想想辦法？”

晏溟調侃：“怎麽，你能我分憂不成？”

“陶桃研制了幾款何首烏染料，回頭我討點給你，價格好商量！”

薄唇瀉出一絲笑意，晏溟委實佩服這種三句不離銀錢的本事，輕搖頭道：“那我先謝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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