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靈兒將剩下的面粉化水攪拌，和面揉面抻面一氣呵成，之前泡脹的面片丟棄不用，雞肉撿出來重新切絲，借著黃昏絳色將明早預備的野菜洗凈切段，又在鍋底添了把猛柴，燉出一鍋香氣四溢的雞絲面。

吃飽在洞口閑談的獵戶被香氣吸引過來，二十來歲的年紀，個個肚皮像只無底洞，腆臉笑道：“小竹吃小竈呢，哥哥剛才沒吃飽，分一碗湯喝唄。”

江竹正忙著咽口水，聞言先是一怔，眼眸露出幾絲不舍。分明知道對方所謂的“喝湯”，會把所有的雞肉都挑去。

然而人在屋檐，只好違心點頭。

獵戶也不客氣，拿起一只碗就去摸長勺，嘴裏還嘚瑟：“小荷這手藝當真不錯，哥哥我喝了一碗想第二碗。”

沒等碰到長勺，手背被突然探出的木條抽個正著，疼得他連忙縮回來，嘴裏疼得直叫嚷。

燃盡的木條溫度極高，抽在身上就是一道皮焦肉綻。

蕭靈兒有氣使壞，特意撿起一條荊棘多的，待傷口結痂後，刺進皮肉的木刺化膿，少不得貪嘴的獵戶要再受一回活罪，掀開血痂咬牙切齒地挑刺。

挨過最初那陣劇痛，獵戶壓不住年輕氣火：“你幹什麽？不就一碗湯，至於下這麽狠的手？”

“第一，這碗湯是給辛苦忙碌一天，餓得前胸貼後背的江竹；第二，剛才他拎那麽重的水桶，你瞧一眼就把頭扭開，沒半分幫忙意思。聞見香味，狗顛似的躥過來了，誰借你的臉？”

單手將燒得火紅的木條插進地裏，蕭靈兒坐得大開大合頗有幾分睥睨氣勢，挨打的獵戶被她裝出來的冷峻臉孔震懾，一時忌憚不敢動手，尷尬立在原處。

平時瞧慣村姑吵架，蕭靈兒耳語目染了幾分真傳：“小竹子和我有幾日交情，我為他做面送祝，你們和我沒半分幹系，吃頓飽飯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你是誰哥哥？我娘可生不出這等拜高踩低的東西。”

挨打的獵戶平日作威作福慣了，一時被人戳點脊梁骨罵臊得滿臉通紅，偏生嘴笨腦子慢，蕭靈兒倒豆般往外蹦，他連一句話都搶不到。

同伴素日被他欺負敢怒不敢言，見有人舌戰唇槍，明地雖個個面無表情，心底卻樂開了花。

恨不得兩人擼胳膊挽袖子，實拳肉搏互毆叫好。

晏溟聽見外面吵鬧，一擡腿往洞外走，一直豎起耳朵聽聲的蘇洪見狀，連忙跟出來。

見手下捂著右手，與蕭靈兒烏眼雞似的怒目而視，江竹站在水桶旁，自責得眼淚都快出來。蘇洪心精嘴活，作勢敲點手下的腦殼：“蘇饒，一天天就知道欺負人，大男人早上不洗漱會死嗎？”

蘇饒委屈捂頭：“是你說，但凡新來的都要磨光性子，這樣才聽話。”

“好的不記，專記壞的！老子還說要互親互愛，你照做了？”蘇洪掛不住臉，險些將蘇饒的眼珠戳進腦殼裏，沖四周不耐煩地揮手：“都散了，明早還要趕路呢。”

“蘇大哥，請留步！”

蘇洪一個頭有兩個大，轉身擠出一個虛偽笑容：“小荷有事？”

挺身站在江竹面前，蕭靈兒面色鄭重：“今日是我看見了，若日後還有人欺辱小竹子，您能秉公處理嗎？”

斜睨打量瘦弱的小身板，蘇洪心想：這孩子莫不是傻的？如今這世道講哪門子道理，還不是拳頭硬的口氣足。若非晏溟身手了得，自個犯得著聽她講大道理，給貪嘴孩子拉偏架？

想及此，微譏道：“小荷，大家求三餐溫飽又不是賣身為奴，談欺辱有點過。當然，我們這群人風餐露宿刀頭舔血，腦袋整日掛在褲腰上的主，你若真心疼江竹，我也不強求。到了天瀾城大路朝天，你們可以先走一邊。”

十指深扣進掌心，輪到蕭靈兒啞口無言，瞬時被滅掉大半氣焰。後背有一根指頭在寫寫畫畫，靜下心辨別出：我很好，別為我生事。

蕭靈兒心頭一緊，眼角開始泛酸。

蘇洪見狀，不免有些得意：“若江竹執意要跟我，自然得按照規矩來。”身後兩道莫名冷箭，射得他後心發涼，話軟了幾分：“當然，都是自家兄弟，我蘇某人吃肉，決不讓弟兄們喝湯。”

得了這句話，眾人作鳥獸散。

晏溟靠在山洞邊，目光灼灼地凝視蕭靈兒，雪凈面容被篝火映照得影影重重。半晌後，半是調侃道：“原本小竹子只需受點罪，這下怕是要被人徹底記恨了。”

“是，我們是窮苦百姓，只配跪在富貴人家腳面上，悲戚哀求給一處容身。”

蕭靈兒心頭的怒火“騰”一下燃起，無差別開炮：“我們不配有思想，不該動平等自尊的念頭，在你們眼裏，我們和家禽家畜沒、有、不、同！”

篝火無風自燃，躥出一丈多高。

琉璃眸縮成一條細線，晏溟的修長手指握緊又松開，薄唇微抿：“不知好歹！不自量力！”

蕭靈兒被這句批語震得一楞，半晌才回神，對同樣呆滯一旁的江竹招手：“吃面。”

面湯濃白入口醇香，江竹又許久見不到肉，直喝得鼻尖泌出細汗，讚不絕口道：“好喝，真香！”

“你又聞不到味，哪知道什麽是香？”

將面條悉數挑進對方碗裏，蕭靈兒用筷子敲點著鍋沿細細琢磨，自己素日不是易怒的性子。就算有怨言，大多借著調侃發洩出去，頂多背後給人使絆子。

為何今日像枚炮仗，一點就著？

“小荷，你怎麽了？”江竹吃凈了面條，咬玩筷子偏頭問道。

蕭靈兒淺笑，見自己與晏溟主仆相稱，江竹心領神會隨眾人模糊叫喚，弄得不少獵戶誤以為蕭靈兒是男子，當真是個小人精。

可惜，如此聰慧的孩子，晏溟毫不在意。

眸子綻出一絲精明，蕭靈兒擡頭：“你不是結巴嗎？說話突然便流利了？”

江竹笑了，隨即將藏在舌頭下的東西卷成，正是一枚指甲蓋大的鵝卵石。

蕭靈兒恍然大悟：“蜜餞吃完了，你用石頭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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