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晏溟吃得格外香甜，蕭靈兒忍不住咽口水，問道：“我說了那麽多該擔憂的事，為何你還能吃進去？”

晏溟道：“你說這麽多，就是為了壞我心情，每當我想起壞心情食不下咽，剩下的地瓜都會被你消滅，胃口就變得非常好！”

沖天翻了枚白眼，蕭靈兒拎起竹筒，沒好氣道：“被看穿了，打水去！”

正在添火的江竹聞言，連忙放下手中的燒火棍去接竹筒，蕭靈兒擺擺手：“我吃飽了活動一下，你有空再尋些地瓜山芋之類的，估計晚上還要啃。”

江竹乖巧點頭，轉身往密林走去。

看不過晏溟吃飽靠在一旁養大爺，蕭靈兒帶氣指揮：“勞駕您老繼續添柴，萬一我運氣好捉到幾條小魚，今晚就能加菜了。”

晏溟無所謂地聳肩：“捉不到無需勉強，反正被我氣幾下，你也該飽了。”

“……”

密林裏找水不難，沒多久，蕭靈兒就順著潺潺水聲尋到一處清溪。

摻和花粉的蠟燭能補充元氣，卻讓人胃口大開，尋常幾塊地瓜餵不飽。蕭靈兒捧起溪水痛飲一番，探頭在水面仔細觀察氣色。

水中的倒影眼含霧氣、唇似朱丹，瘦凹的兩頰也增了幾分肉。蕭靈兒卻瞧得分明，所謂的健康絳色只浮在表面，點滴都滲不進皮肉裏，活像紙紮蠟塑的假人。

竹筒傾入溪水，驚得魚兒驚慌四散。

溪水不深，所產銀魚只有寸長，勝在體脂豐厚入湯極鮮。久不見人，個別膽子大的游過來啄食竹筒。蕭靈兒喜得險些摔進水裏，腦海裏不斷浮現極珍美味。

紅燒銀魚、醬爆魚片、炸魚幹、銀魚濃湯。

擦了擦口水，蕭靈兒將裝滿的竹筒提起，放在一邊。在溪邊尋了塊巨石背靠遮陰，又擡頭環視確認晏溟和江竹沒有跟來，才從衣袖裏掏出兩卷布料。

布料泛黃，邊沿沾帶星點白色，正是從沈君擷墓地的洞口掏出的。

蕭靈兒當時耍了個小心機，第一次只拿出相思手鏈，誤導所有人墓中只有此物。借著將手鏈送回去的機會，故意假裝不想弄臟手臂，將之前摸到的布料卷在衣袖裏，一並帶出來。

舊日打工時，鄉紳苛刻不肯給飽飯，蕭靈兒用這招多拿饅頭無往不利，就連晏溟都未留意過。

洋洋得意地打來其中一卷，布料太過陳舊又疏於保管，仿佛被風一吹就會化為烏有。字跡模糊又是半古半現，艱難辨識半晌越發覺得生澀難解，隱約瞧出“帝尊”、“土花”幾個大字。

蕭靈兒了然，果然是季相思的成名花冊。

可惜，她對花花草草不感興趣，若是張藏寶圖，倒可窺探一二。

將花冊放在膝間，蕭靈兒抖開另一份布帛。

與其說是布帛，倒不如說是塊女子用的手帕，觸手柔軟質地細膩如嬰兒肌膚般嬌嫩，不似尋常百姓所用的布巾麻絹。

可惜，寫的字實在對不起好料子。

字跡先前工整，越往後越是龍飛鳳舞，字體比前幾個大了一倍不止，顯然是睡前隨筆。細讀發現是女子日志，難得寸方之地將小女兒心態道幹凈。

“八月十四，我找茬大吵一架，他氣極說我不可理喻，一天都沒搭理我。剛過子時，他托著碟月餅從窗戶爬進來，柔聲細語向我道歉。我吃著月餅，看他憋紅了臉把這輩子沒說過的軟話都說了，一時心軟重歸於好。”

蕭靈兒忍不住樂了，敢情季相思是位恃寵撒嬌的主，心頭不免為沈君擷惋惜。

“一想到八月十四是小寧和玉兒的生辰，做姐姐的不能陪在身邊，偏生罪魁禍首一臉無知在身旁打轉，我就忍不住冒火！”

念到此，蕭靈兒皺眉。

季相思不是父母雙亡嗎？從哪冒出的弟妹？就算有，為何不接來同住？

“今日登秋扇山，果真花團錦簇風景宜人，一時興起與他擁吻，下山後被隋大人好一通責罵，說什麽有傷風化、有損南溯郡主身份。怪哉，既說他是我夫君，親一口又算什麽？他一個太子都不在意，與旁人何幹？”

嘴角的笑意僵住了，蕭靈兒隱約知道這方手帕是誰的了。

“今日送季相思上路，心裏不是滋味，我假裝不知月黛在窗外偷看，把這個禍患留給沈家那些貪婪鬼，相信未來春江城會非常熱鬧！”

蕭靈兒腹誹：只怕你不知道自己留下一個大禍患，直接把城給屠了。

“隋大人罵我愚蠢，說應該趁機向季相思討要花冊。其實花冊早已到手，不過我改變主意了，既然晏溟是我夫君，又為何要再幫‘那個人’。我決定藏在只有鬼能找到的地方，嘻嘻。”

蕭靈兒惆悵，敢情自己是鬼非人。

記錄斷斷續續，最後一行是離開春江前的前夜所寫：“隋大人示意我假裝對奇門異術感興趣，央求晏溟繞路帶我去天瀾，以便進行下一步計劃。晏溟答應得越痛快，我心裏越不忍心，和親非我本意，卻受人如此真心以待，究竟該順‘那個人’的意，還是和晏溟同心同德？”

字跡猶豫勾抹，含含糊糊又戛然而止，看得蕭靈兒心急如焚。

天瀾城究竟發生什麽事了？蕭榮安口中的那個人又是誰？晏溟究竟發現她此刻不是真心的？

盡管已經是五年前的舊事，如今的晏溟除了被廢去太子位，可謂身心健康吃啥啥香。可炎炎夏日裏，蕭靈兒仍為他捏了一把冷汗。

曜日的布包被蕭靈兒洗凈曬幹挎在身上，兩片布料疊好收進布包夾層，蕭靈兒長籲出一口氣，世人皆羨皇家貴族，卻不知其中的陰險詭厄，遠勝尋常百姓。

由天之驕女的郡主變成萬人唾棄的賣國賊，蕭榮安這輩子可謂精彩。

布料看得跌宕起伏心驚肉跳，肚子又如雷打鼓，蕭靈兒摸了摸幹癟肚皮，決心轉出巨石再灌個水飽。

豈料剛探出頭，就與溪水對面五名壯漢對視。

下游蹲坐一個矮墩胖子，正用溪水擦洗板斧的血跡，猛一擡眼瞧見懸空的“骷髏頭”，嚇得滑進溪水裏，牙齒打顫道：“大哥，剛殺的人變成鬼，來找我們算賬了！”

為首的漢子脫掉上衣，撩撥溪水擦拭身子，不耐煩道：“大白天說什麽鬼話，哪來……”

蕭靈兒順勢擡眼，正瞧見幾人身後的麻袋，系袋的繩索送了，露出一只空洞的眼睛，眼白渾濁眼仁空洞。

死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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