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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章:落葉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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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離得極近,蕭靈兒躲閃不及被捏個正著,身後的晏溟擔心有危險,又將靴筒裏的匕首拔出來。

月黛道:“晏城主別擔心, 我不會傷她,如今我不求葬進少爺的墓地,只求埋在他身側樹下,千秋百載為他遮陰納涼。”

她把聲音放得很低,低得近乎卑微,與方才的癲狂大不相同,幾乎哀求道:“請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

蕭靈兒回身,對晏溟規勸:“其實,原不原諒要沈君擷說了算,何況只是埋在樹蔭下,礙不到多少事。”

晏溟不語,用靴尖將一顆石粒碾進塵土,須臾後,口氣不滿道:“別問我,只管殺不管埋。”

蕭靈兒暗誹小氣:“我答應,要不要把曜日和你埋在一處做鄰居?”

“他恨毒了我,何苦死後惹彼此不快。”細飛的眼角隱現幾根若有若無的細紋,月黛似乎乏了:“你幫我,想要什麽?”

過去顛沛流離時,鄉野田間不乏虛餓瀕死的貧瘠百姓,她和陶桃體力尚可,通常會幫其入土為安。

蕭靈兒一楞,連忙拒絕:“不必,就當我日行一善。”

月黛打量半晌,確信她誠心誠意好不作假,大為詫異:“你大概不清楚,能從我身上得到多少好處?”

“談錢多俗氣,再說你都混到喝清水粥的份上了,能給我留下多少遺產?”

在草叢裏挑出一塊木板,蕭靈兒邊掘土,邊發揮過去攬客的毛病:“我挖著你看著,墓穴喜歡細長修身的,還是寬敞可隨意翻身的?要不要幫你開個天窗,沒事晚上出來蹦跶幾下?”

月黛:“……”

恨不得把大半個身子埋進土裏,蕭靈兒連刨帶挖幹得起勁,一時揚塵飛沙昏暗得連人影都看不清。

吐掉滿嘴沙土,月黛對悄然往上風口退幾步,依舊一塵不染的晏溟,苦笑道:“你怎麽能把她和榮安郡主弄混?”

墓地泥土松軟,挖起來毫不費力。

片刻後,一具方方正正的墓穴呈現在眾人眼前,蕭靈兒頗為得意:“來來來,試試合不合適,不滿意再改,不收返工費。”

晏溟眉梢微挑,總覺得這招是和繡莊招攬生意的小二學的。

月黛只剩半截身子,任憑拖拽不發一言。

蕭靈兒還用木板從狼口裏挑揀幾塊碎肉殘骨,一並安置在墓穴下方,勉強湊出囫圇個。雙手置於腰腹間,月黛同正上方興致勃勃的人對視:“你在等什麽?”

“等你斷氣。”

以手遮擋眼簾,月黛苦笑:“投胎前,我一定多喝幾碗孟婆湯,把關於你的記憶統統忘掉。”

蕭靈兒腹誹,剛說下輩子不貪,結果連孟婆湯都不放過。

華陽初升,春江城沐浴在連天的火色朝緋中。

被陽光曬得又暖又懶,蕭靈兒心情極好,盤膝坐在地上像一只晃動的不倒翁:“我唱首挽歌,祝你早登極樂。”

墓穴無人應答,蕭靈兒也不在意,自發哼起一首小調。

嗓音沙啞唱腔哀涼,音詞生澀難解的地方被她含糊略過,樹梢被微風吹得沙沙作響與之無形伴奏,當真有種悲哀淒麗之感。

良久後,蕭靈兒籲出一口氣,對身後道:“看到我的實力了,日後有白喪記得聯系我,價錢好商量。”

“謝、謝謝,不過我不希望比你死的早。”

剛笑晏溟也犯結巴,蕭靈兒轉身被湊在眼前的幾張大臉嚇得渾身一抖。連忙道:“小竹子,你走路怎麽沒聲音?晏黎呢?”

“溟”在舌尖打了個轉,又被她及時咽進去。

“晏、晏大哥往那去了,不好打擾你。”江竹放下布袋,擦了把額角汗珠:“你、你唱的挽歌好聽,叫什麽?”

少年的疲態是負重前行所致,精氣神倒是極好,可見並未觸碰木屋裏的書冊,倒顯得她小人之心了。

“鄉野小調而已,哪有正經名字。”蕭靈兒不願過多糾纏,指著江竹身後渾渾噩噩的幾名叫花子:“他們醒了?”

江竹先點頭,隨後又搖頭。

蕭靈兒一臉困惑:“到底什麽意思?”

“意思是尚未完全清醒,卻惦記沈家墓地是否被破壞。”晏溟不知何時出現,兩手提滿沈甸甸的布裹和幾塊木板。

順手接過布裹,蕭靈兒認出是侍從昨夜睡的鋪面:“找到水澤了?”

“到處都沒有他的痕跡,許是出城找李炎了。”晏溟撿起石頭在木板四角敲敲打打,輕松拼成一具簡易木棺。

蕭靈兒由衷讚嘆:“好手藝!”

琉璃眸微擡,晏溟不買賬:“和一個朋友學的,讓他盡早入土為安。”

“啊?你說誰?”

蕭靈兒一臉懵然,等晏溟看不過眼,提點她抱著的是曜日的屍骸,嚇得她險些把布裹扔出去。

晏溟也不強迫,在沈君擷墓地後側選了處朝光向陽的好地方,指揮幾名渾渾噩噩的叫花子挖土、擡棺。末了想給曜日立碑,江竹不知從何處尋塊狹長石板,殷勤得連炭筆都備好了。

這頭封棺題字,遠遠躺在另一端的月黛徹底斷了氣。

蕭靈兒揚灑塵土時,見墓穴裏的細長眼角似有珠光閃爍。隨手將掘土的木板立在墳前,蕭靈兒尤嫌不夠,撿起用剩的炭筆寫寫畫畫。

避開江竹的熱切眼神,晏溟問:“這是什麽?”

“在布袋的夾層裏發現的,估計是月黛繡的。”揚了揚荷包,蕭靈兒正好收筆:“你別皺眉,雖說曜日最後恨毒了她,但情字誰都說不清,別看你把兩人隔開,保不齊曜日想著念著往這邊看。”

晏溟深吸一口氣:“我是說,你畫得是什麽!月餅就月餅,一箭穿心是怎麽回事?”

天地可鑒,她絕對是按照荷包圖樣,一五一十還原的。

委實是繡工太過抽象,蕭靈兒撓了撓頭:“沒法子,若將月黛的姓名寫上,保不齊醒來的花農氣急,把屍體挖出來切成百十來片。”

被個別字眼刺激,晏溟的臉頰血色盡褪,雙拳捏得“咯咯”作響,良久後才道:“既做喪天害理的孽,就該承千刀萬剮的罪。”

“她該死,我不反駁,事實上被地狼啃咬的血腥法子也有我一份力。”

蕭靈兒刻意壓低聲線,避開江竹和叫花子,用冷靜到悲涼的語氣解釋:“人這輩子不過一口氣,死了便死了,與世間再無瓜葛。軀殼也好、名聲也罷,只有活人才在乎,何苦跟一具朝生暮朽的軀殼較勁?”

晏溟感覺心尖那根叫“執念”的弦,瞬息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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