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的風洞裏，並未找到水澤的身影。

晏溟一再保證下手有分寸，水澤頂多昏睡半個時辰，許是轉醒後下山尋找眾人。

蕭靈兒道：“江竹不是守著他嗎？”

“見我們遲遲不下山，小孩心急非要幫忙，”晏溟斜睨一眼，森然道：“把他單獨留在山上，你想試探什麽？”

並非蕭靈兒小人之心，實在是江竹出現的時機太好。

正愁不知去哪找李炎，他恰巧出現在沈家祠堂；水澤被他一巴掌抽暈，正好給晏溟搞鬼提供機會；當晏溟“裝弱”打不過路匪和地狼時，又是他及時出手相助。

若非巧合，江竹可謂是晏溟的福星了，還是放進神龕燒香供奉那種。

蕭靈兒自然不願承認，故作誇張道：“太子殿下，您真看得起我，我是擔心待會太危險，特意把最安全的工作交給他。”

晏溟冷哼一聲，不置可否。

手臂被人輕拽，一臉嬉皮笑臉的蕭靈兒湊過來：“殿下，若小竹子不碰其他布袋，自然不會迷暈或中毒。就算真有事，我也有法子救回來。”

拍了拍腰間荷包，蕭靈兒繼續：“毒粉是從夜來香提煉的，夜來香的花瓣應有解毒功效。”

常言被毒蛇咬傷，七步之內必有解藥。

晏溟認同頷首，卻聽蕭靈兒疑惑地問：“昨夜我把夜來香當菜吃，嚼得滿口汁液齒頰留香，沒中毒可以理解，請問太子您是如何抗過來的？”

不堪入目的畫面瞬時湧進腦海，仿佛有一柄大錘在敲擊晏溟的天靈蓋，白玉雕琢的面容燒成連片朝霞緋色。

蕭靈兒打破砂鍋問到底：“莫非？”

“胡說八道！阿幽是醫聖關門弟子，我身上會缺解毒良藥？”

晏溟氣急，幾乎吼出來。

嘴張得能塞下一枚雞蛋，蕭靈兒懵懵懂懂：“你在說什麽？我想問你是不是偷吃花瓣了。”

晏溟撫額望天，半晌後，艱難回答：“不要叫我太子，還有，若他碰那些沾染毒粉的書，你如何救人？”

將唯一的木簪交給李炎防身，蕭靈兒的發髻散落不少，枯黃發絲貼在凹陷的顴骨間，加上被枯枝刮破的傷痕，笑起來毛骨悚然。

陶桃很喜歡帶蕭靈兒去吃白事哭喪後的酒宴，滿桌賓客瞧著餓殍食不下咽，兩人趁機連吃帶拿，隨後幾天的葷菜都有了。

晏溟倒覺還好，看久了勉強能接受。

“吃不飽肚子的人，會有心思碰那些種花養草的書籍？”隨手揪扯幾根草莖搓成繩，蕭靈兒以指代梳攏緊滿頭枯發：“從一開始就居心不良，我又何必去救？”

她不是廟裏悲天憫人的神佛，更不是普度眾生的世外高僧，亂世的蕓蕓眾生裏，她再平凡不過。

不救豺狼與毒蛇，不與心存歹毒之人為伍。

“很好。”

蕭靈兒向來只註視門面工夫，發髻前端可謂一絲不茍，後腦亂成一團雞窩，隨波招展搖曳成瘋：“你說什麽？”

伸指將幾根雜發攏回她耳畔，晏溟重覆：“我說你的性格，很好。”

蕭靈兒喜得眉飛色舞，恨不得揪下幾把野雞毛插身上跳舞，被一路拎衣領拖拽下去。

晏溟視力受損，蕭靈兒上躥下跳沒半刻消停，到達沈家墓園時，已近天明。星月逐漸變淺變藍，又被初升旭日鍍上一層微醺絳色。

遍布濃郁鐵銹味的泥土上，散落幾只被火燒焦的狼屍。

一雙玉臂柔夷環住玉碑，纖細指尖在名諱的字裏行間描繪，雙腿自膝以下消失不見，斷骨遍布狼牙犬齒的啃咬痕跡，零星的幾片白骨碎屑被血液沁泡成朱紫舊色。

月黛以額抵在沈君擷墓碑前小聲輕昵，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深情款款。

右手比在眉心搭出一片陰郁，蕭靈兒咂牙：“腿都啃沒了，真慘。再等會，沒見她在和沈君擷說話嗎？”

“你一路磨蹭，已經給她留足獨處時間，走吧，趁天亮送她上路。”

“你們來了。”失血過多而慘白的臉頰微微擡起，月黛用盡全身力氣，艱難展開一抹笑意：“晏城主，我能否求您一件事？”

“不行。”

不過幾步之遙，晏溟已將調侃悉數收斂，寒冰籠罩的面容，說出的字每一個都遍生倒刺荊棘：“他厭你惡你恨你，你有什麽臉要求埋進他的墓地？”

蕭靈兒聳了聳肩：“她還沒提要求，萬一只是想臨死前吃頓飽飯呢？”

“也對。”

冷峻形象徹底崩塌，晏溟轉向月黛用一臉看死人的神情：“你有什麽臉提要求？”

月黛：“……”

蕭靈兒惆得直咂牙，不懟人能死嗎？

血快流幹了，疼痛似乎也消失了。月黛疲倦地靠在墓碑旁，將松脫的金簪重新固好：“既如此，我無話可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那個，能聽我說一句嗎？”

只見蕭靈兒深吸一口氣，淩空伸出一指險些將月黛的太陽穴戳進腦殼裏：“你啊你，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爛，最後把自己弄成半人不鬼的死樣子。看看你的兩條斷腿，還有值得剮的地方嗎？切烤鴨都比切你的肉手感好！”

月黛原本引頸待死，驟然被這番言論震得三觀顛覆，半晌發不出一言。匕首悄無聲息掉在地上，晏溟仍然保持拳握的狀態，心想：這輩子都不吃烤鴨了。

數落仍在繼續：“歸根究底，你沒輸給季相思，你輸給一個‘貪’字！”

“很有道理，不過，”月黛沈思後，苦笑道：“我要死了，你就這麽安慰一個快死的人？”

“死並不可怕，可怕是死後也是糊塗鬼，”蕭靈兒將臉湊近，恨鐵不成鋼道：“你看他那副拒人千裏的模樣，典型的管殺不管埋啊！求他？為什麽不求我？”

有限的人生裏，月黛見過至死不渝的愛情，也見過明知是錯卻依然包容她的傻瓜，更羨慕那神采飛揚到跋扈的殊色，唯獨沒見過如此不要臉的。

忍不住伸手掐住蕭靈兒的臉頰：“相貌不同，神態卻像極了她，說話怎麽冒傻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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