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溟覺得，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相信女人，事實證明，無論是美女還是醜女，謊話張口就來才是她們的純然天性。

尋了塊幹凈石頭坐下，蕭靈兒將最後一口粥悠然吃凈，擦嘴道:“用不著那麽瞧我，實在是你露的破綻太多了，苦肉計都瞞不下去了。”

晏溟淺笑：“願聞其詳。”

接過遞來的布包，蕭靈兒清點了蠟燭數目。不多不少正好八只，足夠支撐她順利到天瀾城。

心情好，不由得吹了聲口哨：“第一，在看到水澤被鋪的血跡時，你沒有表現出任何緊張或焦急，當時我以為是你冷血無情。事後得知傷害水澤的人是李炎，你又貼心地避免他二人見面發生沖突，可見你對侍從們很好。”

晏溟靜默無語，似乎不覺得很驕傲。

“既然冷血的設定不成立，那只能說明在你看來，腰部受傷根本不算嚴重。”

蕭靈兒將粥碗放在一旁，邊脫身上的爛衣破布，邊說：“當然，對於曾斬殺十萬蠻兵，被稱為‘北燕殺神’的晏溟太子，別說是一灘血跡，就算是水澤被卸掉兩條腿或只剩張囫圇人皮，只怕你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雖說脫凈破衣爛布，蕭靈兒仍舊裹得像枚粽子，正人君子的晏溟依舊將頭偏向一邊，濃墨眉羽被風吹得微微蹙起。

幸而是黑夜，無人註意他被漸染成琥珀色的耳廊。

“我一說中毒，你順勢咬破舌尖裝吐血，刻意制造出氣若體虛的樣子，讓我不忍心丟下你。也是你在水澤頸部使手段，把短暫暈眩弄成昏迷不醒。點穴？閉喉？我差點以為江竹下手沒輕重，把人弄死了。”

“將所有幫手支開，逼迫我獨自去抓月黛，晏黎，不對，是晏溟太子，和我這麽個小女子用得著玩這麽多心機？”蕭靈兒面帶微嗤，“像您這樣的權貴是不是吃飽飯閑得沒事幹？看我一路披荊斬棘與放火滅城的瘋子周旋，您特別開心是不是！”

晏溟被懟得啞口無言，算計就是算計，即使他雖一路暗護，可若非蕭靈兒事先洞察，這份膽戰心驚是要實實在在承受的。

須臾後，他低沈開口：“花障前，你罵我是‘混蛋’？”

“發自肺腑，字字真心。”

晏溟道：“對不起。”

蕭靈兒不接話，反問道：“如今，還懷疑我是您認定之人？”

琉璃眸霧散雲盡，晏溟失落搖頭：“若是她定會將月黛打得落花流水，向我炫耀天縱英才文武雙全。”

敢情蕭榮安是個自戀狂，要是把這段情節賣給說書人，想必又會引發場場爆滿。

“讓您失望了，本人只會窩囊爬樹。”

努力甩丟腦海裏亂七八糟的想法，蕭靈兒用後腳跟在石頭上敲打：“你昨夜吹骨哨示警，今天卻單槍匹馬和我闖秋扇山，可見根本沒把月黛放在眼裏，為什麽剛才對她下手那麽……”

“地洞裏的屍骨是君擷的書童，我在他頸骨間發現此物。”修長掌心裏平托一塊銹跡鐵片，隱約篆刻幾個繁文小字。

才疏學淺的蕭靈兒咬唇半晌，沮喪表示放棄。

身份被揭穿，晏溟也不再隱瞞：“是北晏古文，意是暢通無阻，憑此令牌者，北燕七都三十六城池皆可放行。”

敢情是全國通行令！

蕭靈兒瞬間眼冒精光，不由自主伸手去摸。

晏溟眼疾手快地收回，言語略傷：“他用這枚令牌割開了喉嚨。”

“不是吧，鐵片看著又厚又鈍，拿這種東西自殺肯定特別痛苦！”蕭靈兒感同身受地摸了摸脖子，實在想不通曜日為何做出如此瘋狂的舉動。

“用令牌自殺有另一種解釋，指血海深仇解不開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凡是晏家子弟見此死狀，需為其報仇雪恨。”令牌背面用指甲刻出一輪新月，晏溟略顯幾絲哀愁：“君擷曾托付我照顧他。”

難怪晏溟不急著離開，敢情在地洞裏已定殺機。

深槽裏血跡斑斑，強忍指甲掀翻的劇痛一筆一劃刻下月黛的信息，還要在無盡黑暗中活生生感受鈍鐵割開喉頸，炙熱的血液噴濺在臉頰和雙手的瀕死時光。

突然慶幸被打斷了夢境，實在無法想象，曜日懷揣怎樣一種心情赴死。

蕭靈兒道：“沈君擷和月黛在春江城，他不會走，更走不了。”

“令牌是我送的，若他有事可憑此令牌來找我，他應該知道月黛抓小孩和少女取血煉制花粉，打算逃出春江城。”晏溟仰頭，隱約有淚珠在睫毛間閃爍：“君擷生前很不放心他，我卻數年不聞不問，讓他在地下爛成一堆枯骨不得安寧。”

蕭靈兒心想，真怪不得旁人。

月黛利用地狼和毒霧將整座城池封鎖，周圍百姓都不知道，北燕山高路遠如何能知？

何況據說書人講解，五年前因與蕭榮安的關系，令晏溟在北晏受到諸多貴族聲討，甚至被質疑勾結亂國。若非他領兵擊退西蠻大軍，把那群大爺的嘴堵上，怕是不僅僅被廢太子位這麽簡單。

想及此，蕭靈兒不由得瞥了晏溟的雙腿幾眼。

據說晏溟追擊敵人接連數日不曾下馬，戰勝後雙腿失去知覺被將領用擔架擡回北燕，如今看來是好了。

“你很聰明，可單憑猜測就能斷言我在假裝，實在太牽強。”少許失落後，晏溟恢覆以往的冷漠孤寂：“或許，這幅怕天懼地的模樣，也是你裝出來的？”

“成天想著勾心鬥角，你累不累？是你不肯吃蜜餞，才讓我懷疑你嘴裏有傷口。後來留意你一身黑衣穿戴整齊，”蕭靈兒笑得眉眼彎彎：“我記得進地洞前，你不是這幅模樣。”

似乎想開口，晏溟最終將話咽下去了。

“被地狼追殺，慌張之餘將洞口封死，卻有時間穿衣束發？”將散飛長發掖至耳後，蕭靈兒籲出一口氣：“若非意外碰見江竹，你在沈家祠堂就露餡了。”

“為了懲罰我，你特意搞來這些惡臭難聞的衣服？”晏溟皺得眉尖倒豎，黑衣雖未沾血跡，這股子暈死人的氣味也夠受的。

“我是真心想躲開地狼的，當然，如果您當時說‘包在我身上’，大可不穿。”一臉軌跡得逞，蕭靈兒連忙轉移話題：“快走，再晚些，月黛估計只能剩下囫圇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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