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醒醒！”

一股力量將她強行從曜日的身體掠出，手腕脈門被人死死捏住，蕭靈兒眉頭輕鎖發出一聲疼哼，下手太狠血都不暢了。

蠟燭灼燒殆盡，彼此都看不到對方的神情。蕭靈兒這會精神奕奕，沖黑暗最為焦灼的方向，沒好氣地回答：“我沒事。”

“嗯，”回音明顯松氣，遲疑了一會，開口道：“你方才沒了氣息。”

在完全漆黑的環境裏一覺醒來，原本聊天的同伴突然斷了氣，任誰都不會有什麽好心情。晏溟能穩住心神尋脈門急救，已經非常了不起了。

蕭靈兒想及此，原本的氣惱瞬間煙消雲散，臉色在慶幸和敗壞之間轉換。

慶幸的是，蠟燭和昨夜白衣鬼的花粉如出一轍，對她有百利無一害；敗壞的是，一連兩個夢都在關鍵時刻醒來，正如戲文在高潮處戛然而止、說書講到關鍵時驚堂木一拍，“下回分解”逼得人抓狂。

晏溟摸索坐過來，問道：“再點一根蠟燭。”

“不行！”反對太激烈，身側一時沒了動靜，蕭靈兒連忙擠兌借口：“沒有燭臺，手舉蠟燭燙感染，可不是鬧著玩的！”

話沒落地，蕭靈兒摸黑扯斷幾根蔓藤老根，又把屍骨上破爛衣料扯脫，殷勤地纏成一只簡易火把。

須臾間，地洞燃起久違的光亮。

洞內不知人間歲月，晏溟睡飽饜足，氣色比清晨好上幾分，七上八下的心略微踏實。

晏溟在布包裏翻找半天，除蠟燭火折外又摸出一塊靈位，再探只剩幾吊銅錢並數塊發黑變質的硬塊。眉宇間疑雲不展：“這是何物？”

蕭靈兒將火把壓低，連戳帶聞就差上嘴啃一口，弩定道：“是饅頭，發黴變質吃不得的饅頭！”

琉璃眸恢覆以往的淡漠疏離，晏溟嘴角微譏：“你把我當瞎子還是白癡？我是問，正常人逃難會隨身帶靈位？”

半譏半諷的說話方式，蕭靈兒聽著順耳多了：“我們要尊重每個人的信仰，或許是用來保平安？”

果然，正常的對話是不存在的。

晏溟深吸一口氣，滿鼻腔都是焦灼塵土味：“把你剛藏身後的刀，給我！”

蕭靈兒先是一滯，隨即笑嘻點頭。順從且狗腿地將柴刀遞過去：“我不是怕你辛苦，重物都由我扛嘛。”

火光微熏，晏溟嗤出一枚白眼。

小心將屍骨移到兩人身後，柴刀揮舞栩栩生風，不消片刻，塌陷的土洞挖開半面。火光重重如影隨形，幹得起勁的晏溟突然停了動作，蕭靈兒兩手空空如何推泥？

轉身一看，險些氣到七竅生煙。

只見蕭靈兒把布包挎在身上，火把插進屍骨權當燈座，雙手緊握靈位撅土正起勁。他停，她亦停，揚起一張汗流浹背的笑臉：“怎麽，前方有巨石？”

仿佛有一柄大錘有節奏地敲打腦仁，晏溟幾近咬牙切齒：“蕭荷，你辱人太甚！”

“啥，我侮辱誰了？”

蕭靈兒搖頭以示清白，末了順著冒火星的目光瞥見“曜日”：“你說他？我們脫險後肯定會幫他收屍的，他謝我還來不及呢，多小心眼的人才會在意這些細節？”

晏溟數次調整呼吸，努力忽視充當鐵鍬的靈位，轉頭似牛繼續耕耘。身後沙沙作響，蕭靈兒把他挖出的泥土悉數朝後推。

所謂的喜燭，其實是被血沁透的白燭。

指尖被蠟油滴濺的皮肉開始變紅腫脹，嚴重的鼓起豆大水泡，隨著動作嗖嗖地往下掉蠟末。蕭靈兒邊挖邊推測，若甜到令人發膩的粉末混合鮮血是觸發夢境的媒介，那夢境的內容是真實發生過？還是有人刻意營造的？

她更傾向於前者，畢竟夢中的神色和語氣歷歷在目，若是假的，可比拐孩子的陰販子棘手多了。

轉念又想，若夢境為真該如何解釋“一吻迷情”？

幻想逐漸跑偏，雖說夢中人溫柔似水，眼前的晏溟也不錯，西蠻戰亂鬧得百姓流離失所，富豪強紳借機強買為奴比比皆是。李炎等穿著光鮮，還是能同主子開玩笑的侍從。

一奴一從，足見晏溟為人君子。

天南海北想入非非，蕭靈兒頭頂驟然瀉入一縷明光，地洞打通了。晏溟爬上去又轉身拉她，雙手交握的工夫，紅腫脹泡的皮肉避不開了。

灼灼目光迫得蕭靈兒極度不安，手背縮在衣角摩擦幾下，滿不在乎道：“鄉下人，誰沒挨過幾下燙？”

水泡被粗糲衣料蹭破，汩汩幾汪清水延著粉嫩指甲滴落。琉璃眸閃爍幾下不為人知的情緒，晏溟很衰敗地重覆：“感染不是鬧著玩的。”

“哈哈，你記性不錯，一會扯塊布擦擦就行，”蕭靈兒不願在小事上糾結，擡頭環視：“快看這是哪，別爬進地狼的老窩了。”

擔心很多餘，二人身處一間幽靜封閉的暗室，周圍除了迎燭撲火的飛蛾再無活物。

鼻尖縈繞若有若無的安息香，正是沈家祠堂。

高懸腦頂的長明燈燦若繁星，數排規格整齊的描金漆靈位映入眼簾。左側皆為沈姓先考，右手同列沈門某氏先妣之位，極個別在左側安置一個小靈位，許是某位比較博愛的先祖。

靈位有百餘之多，然而二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被香案上幾碟點心吸引過去。

摸著幹癟作響的肚子，蕭靈兒極沒出息地咽口水，莫說點心變硬碎裂，哪怕是長滿白毛黴菌，她都能面不改色吃下去。

“別看了，先出去。”晏溟正人君子地走了幾步，突然眼前一黑，半靠梁柱滑下去。

挖洞將氣力耗費殆盡，晏溟終於餓虛了。

蕭靈兒嘴角一撇，跪在靈位前恭敬地磕三個響頭：“各位沈家先祖，實在是情況危急，我只借幾枚點心果腹，日後定當十倍奉還。您不說話，我就當您老答應了。”

晏溟屈膝半坐，端視著蕭靈兒折出一只盤碟，挑揀賣相略好的點心，又把香案前插花的供瓶一起端過來，獻寶似的解釋：“放心，拿點心是我，褻瀆神靈的也是我，和你沒半分關系。供瓶有少許清水，你先喝。”

話說得小心翼翼幾近討好，卻字字戳中晏溟的心窩。

背光的臉模糊不清，任憑他如何努力都無法和那個食不厭精的飛揚身影重疊。琉璃眸被長明燈映得忽明忽暗，說不清是遺憾還是失落。

她，終究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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