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飛逝，沈驚雷變成了沈君擷，孤苦無依的災民在此安居樂業，春江城因花成為首屈一指的富饒之地。

亭臺樓閣溪水潺潺，一身鵝黃錦緞的少女臨溪而立，面容秀麗薄唇微抿，眼角微微上挑。

蕭靈兒站在她身後，聽“嘴”喋喋不休：“月黛，上月我跟少城主去溯都采辦，見不少姑娘戴金釵，這是少城主買來，托我送你的。”

小曜日長成了翩翩青年，可惜舌頭和腦子未能同步發展，沈君擷送東西會假托他人之手？

月黛顯然沒把這番說辭放在心上，隨手接過金釵往鬢邊一插，小心伺候手裏的並蒂花，客氣又疏離：“多謝少城主，也謝謝你。”

“不用謝，你戴真好看！”曜日很興奮，興奮得直搓雙手，努力找話題：“這花不錯，我今早在少夫人那看見一枝五朵並蒂的。”

“喔，有五朵？”染滿蔻丹的指甲一掐，雙花並蒂瞬間離枝被繡花鞋底碾成塵泥，月黛笑得淡然：“既有好的，它也沒存在的價值了。”

本想誇月黛有季大家幾分功力，誰想落個花死人厭的結果，曜日一時嘴僵，更加口不擇言：“要不你拜少夫人為師，學學怎麽養花種草吧。”

蕭靈兒愁得心肝一起顫，曜日你個傻棒槌，月黛這會怕是想把你活吃了！

月黛年紀漸長，說話也不咄咄逼人：“不用那般麻煩，不如你幫我把少夫人那本秘籍偷出來？”

“啊，”曜日很是頭疼，“那是少夫人從小帶在身邊的。”

“你若勉強，只當我沒說，”將花盆的土盡數揚灑進溪水，月黛笑得人比花嬌：“前幾日管家說我年紀大了，若是不能轉作花師，就該出府嫁人。”

“嫁人！你要嫁誰？”一把抓住月黛的手腕，曜日急得雙瞳赤血。

“應是配給小廝，運氣再好點，看賬房幾位管事，誰願意收我做外室。”月黛歪了歪頭，本就松插的金釵順勢滑落，曜日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左右不過是個丫頭，哪有我選的權利？”

若蕭靈兒能動，此刻必是掌聲如潮，憑從小跟隨沈君擷的情分，月黛能被隨意打發？這種低級謊言找管家一對峙便知，偏生曜日關心則亂。

他不敢、也沒有勇氣證實。

話說回來，月黛狠起來，搞不好真能犧牲自己。

金釵多銳角，刺進皮肉鮮血淋漓，曜日用這樣一只手為月黛重綴金釵，半天別扭出一句：“我想辦法，抄錄一本。”

“嗯。”月黛笑得眉眼彎彎，任誰都瞧不出包藏禍心。

畫面再轉，滿眼皆是紅幔紗帳、喜燭高懸。

一襲嫁衣的美人端坐銅鏡前，淺黛暈染雙唇點絳，花鈿鵝黃勾盡嫵媚風流。可惜，紅不是正紅，金冠雕繪的也不是花王牡丹，連百姓嫁娶的龍鳳燭也一概不用。

納妾，終究不是娶妻。

“為什麽？”

問者憔悴得不成人形，勾線的筆微微一滯，眉尾偏離半分。新娘子不答話，執起一盒珍珠粉輕敷在臉頰和頸間，銅鏡裏肌膚賽雪光滑奪目，美得不似真人。

許是多日未眠，曜日的聲音沙啞得像滄桑老人：“讓我幫你偷少夫人的秘籍，就是為了替代她？”

珍珠粉被狠狠擲於案上，散落一地阡陌白雪。

“你我和少爺從小一起長大，也是他說永不背棄我們，結果呢？自從季相思來了，他何曾理過你我？”月黛連聲冷笑，起身理了理衣擺：“如今不過物歸原主，哪來替代一說？”

曜日絕望：“看看你這身粉紅嫁衣，不過是妾，你圖什麽？”

“是妾，也要看誰的妾！”雙眸由陰轉明，月黛露出一絲女兒家的羞澀：“我做夢都想嫁給少爺，莫說是妾，就是暖床丫頭也心甘情願！”

蕭靈兒真想敲開曜日的腦袋，看看裏面是不是漿糊，這丫頭分明瘋魔了，講哪門子道理？

直接一棍子打暈，扛走煮熟飯！

月黛很喜悅，迫切想同人分享這份喜悅：“城主是看在季相思能栽培奇花異草，才對她禮遇有加。如今她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只要我比她先生下兒子，少爺一定會扶我做平妻的。”

“不會有兒子，更不會有平妻。”

月黛的笑容僵在臉上：“你說什麽？”

“我說你在做夢！少夫人殺人敗露了，少城主要在今晚詐死帶她遠走高飛。”曜日吼得氣血奔騰，蕭靈兒也被晃得地動山搖，“狗屁納妾，不過是為關押少夫人找個理由！而你，只能擁著一堆金銀財寶守活寡！”

氣力被一瞬間抽幹，月黛跌回椅子，雙頰血色瞬間褪得幹凈。說不清想哭，還是想笑：“原來，他說的‘一世無憂’是這個意思。”

“納妾只是障眼法，隨便找個丫頭都能行禮，根本沒人在乎！今夜之後，春江城沒有少城主、沒有花冠天下的季大家，守在這裏做什麽？”這輩子的勇氣被曜日一鼓作氣，“月黛，跟我走吧，讓我照顧你一輩子。”

“這是我的婚禮，我盼了十年的婚禮，怎麽能說沒人在乎？”

曜日不知如何回答，蕭靈兒也想不出安慰的話由，縱使月黛心思不良，也不該亦不能拿她的一輩子做擋箭牌。

月黛停了淚，雙手捧起青年的臉龐，柔聲似哄：“曜日，你知道少爺的計劃，對不對？”

從未被心上人如此厚待，曜日興奮得幾近昏過去，猛地一驚推開湊近的香唇：“你要做什麽？”

在蕭靈兒見過的人裏，月黛絕對是最能屈能伸的主，該狠就狠、該服軟時絕不吝嗇臉皮和膝蓋。

雙腿一跪，砸得地面“撲騰”作響，哭得叫一梨花帶雨：“你當名醫們是傻子，還是把各國使臣當白癡！假死一旦被查出來，少爺就是包庇大罪，到時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搞不好連春江城都斷送了！”

兩人從小便是兩顆心一個腦，月黛說什麽，曜日幹什麽，比親爹老子娘的話都管用。

果然，曜日的腦殼跟被水泡過似的：“那該怎麽辦？”

“絕不能讓少爺吃假死藥，今日婚禮照常進行，明日我們一起去找城主求他出面賜死少夫人，少爺再難過也不會忤逆父親。”月黛順勢靠進曜日懷裏，水蛇雙臂纏得人魂牽夢繞：“我們用錢買通使臣，讓他們向四國周旋。死人，永遠比活人好交代。”

人才，這種女人做丫鬟太屈才！

“月黛，你真是沒心肝，”玉臂聞聲一滯，曜日心如死灰：“你口口聲聲愛少城主，卻要逼死他心愛之人。”

推開身上的女人，曜日背過身去，雙拳恨不得捏成粉碎：“今日算我白來，你只當從未聽過，好好做你的春秋大夢吧！”

“你回來！”

月黛的聲音從未如此急切，曜日本能轉身，雙目圓瞪險些嘔出一口鮮血。

粉紅嫁衣散落一地，月黛長發飛舞不著片縷，紅燭為玉體渡染一層霞色。半啟櫻唇似致命罌粟，將曜日僅存的理智吞噬殆盡：“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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