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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章:骸骨解謎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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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驚雷這位少城主可謂當得兢兢業業,遇到餓極走不動的災民親自攙扶進城不說,連腰間的錢袋和玉佩也一並送出去了。

天生良善待人至誠,學不會以權壓人。

月黛手持鐵勺為饑腸轆轆的災民盛飯,一連數日在城外苦熬,眼底累出連片黑影,米糧也由最初的稠粥變為清可映底的米湯。

小姑娘心頭憋氣,嘴上卻一言不發。

曜日更慘,他負責帶領城主府家丁掩埋沒進城就餓斷氣的災民。可憐蕭靈兒叫苦,平日陪陶桃挖墳撅屍還不夠,做個夢都要不停埋屍體。

她招誰惹誰了。

“月黛,你歇一歇,我替你掌勺。”曜日難得偷閑,湊到小姑娘身邊奪勺子。

長勺不穩險些把端碗盛粥的災民燙了,月黛沒好氣地一推:“一邊去,少爺上午跟我說了幾句話,你就看不得非要來搗蛋?”

蕭靈兒嘆氣,小月黛滿身戾氣,逢人遇事就愛往壞處想,這種性格長大就算不抑郁,日子鐵定雞飛狗跳。

曜日恨不能刨心明志:“明明是我求少城主來看你的!”

蕭靈兒暗叫不好,可惜身體不受控制,眼見一柄長勺迎面而至,嚇得連忙閉眼。

“砰”一聲,身體不受控制翻坐在地,可見力道之大。曜日捂著額角,幾乎哭腔:“你打我?”

“呸,用你裝好人!”月黛丟開勺,像一只戰鬥的母雞:“事事順著少爺顯出我的不是,少爺輕視我,你就爬到我頭頂作威作福!”

天地良心,曜日這軟性子註定被吃得死死的,月黛哪天把人賣了,他還傻乎乎地幫數錢。

喝了粥緩過氣力,有災民看不過去了,扶起曜日:“小姑娘不要冤枉人,若不是他讓你,早一拳把你打趴下了。”

粥棚裏仿佛被扔進一枚爆竹,月黛炸得劈啪作響:“誰用他讓!又管你們什麽事?你們這群餓死鬼,吃飽了就快點滾!”

面薄的災民不敢多言語,有氣節的放下手中滴米未沾的粥碗,轉身朝城外走去。有第一個就有跟隨的,原本井然秩序的隊伍開始走樣亂套。

曜日這會眼冒金星,幾番掙紮起不來,急喚:“月黛,快把人攔回來,讓少城主知道就糟了!”

“哼,走了更好,我們的米都不夠吃,哪裏還管得起他們。”

此話一出,那些面薄無依的災民也待不住了。少城主人好,大家也不能多添麻煩,再往南走走,看別的城池能不能容身。

大批災民開始往回走,後續抵達的災民停滯不前。蕭靈兒暗想糟糕,鬧成這樣怕是沒法收場了。

“怎麽回事?”沈驚雷剛送一批災民進城,疑惑地註視月黛和受傷的曜日。

“我,是他,”血液“騰”一下湧上月黛的臉,正當她言語無措時,遠處傳來爭執聲:“小姑娘,快松手!”

沈驚雷聞聲轉身,月黛是他的小尾巴到哪都跟著。曜日額角起了一層油皮,頭重腳輕地追過來。人群圍得嚴實,曜日來得晚沒擠進裏面,在成人腿間硬擠亂轉正與一雙渾濁的眼睛對上。

這種眼睛,他再熟悉不過,一連幾天都在忙著埋。

曜日擡頭,見負責掩埋的家丁已在面前,為首者對跪坐屍體旁的小姑娘好言勸慰:“你娘已經死了,讓她入土為安吧。”

眾人目之所及,是一個脊梁挺得筆直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一團,臉和衣裳臟得辨不出顏色,她對勸慰充耳不聞,正將路邊采摘的野花揉進嘴,又將咀嚼的花汁小心餵到母親的唇邊。

母親的瞳孔已經擴散,最後註視的方向仍是女兒,花汁順著嘴角蜿蜒流下,瘦脫相的手裏緊握半只風幹龜裂的饅頭。

那是給女兒的活命糧。

這一幕既恐怖又悲壯,逃難路上每天都在發生。比生離死別更可怕的,是父母選擇用自己的死換兒女一條生路。

“啊!”

“啊!”

“啊!”

數不清的災民仰天長嘯,這一聲質問是給老天爺?還是給不肯打開城池的自私權貴?沈驚雷雙拳緊握,緊盯著固執往母親口中餵花汁的小姑娘,既敬畏又心疼。

相熟的災民蹲下,輕搖小姑娘:“相思,你娘去了,讓她安心走吧。”

蕭靈兒猛地一驚,她是季相思?幫春江城廣開財路、招攬禍事的季大家?

再驚訝,也是後事。

眼前的季相思,只是一個剛喪母的可憐孩童,有災民小聲問:“孩子爹去哪了?”

“咳,別提她爹,半路上就把大半口糧偷走,帶一個新認識的漂亮女人跑了。”“還有這種事?當爹的喪盡天良!”

“他不是我爹。”

聲線柔柔糯糯的,卻清晰傳進在場每個人耳朵裏,季相思一字一句,話語同眼神一樣分明:“拋妻棄女,他不配做我爹。”

蕭靈兒算是明白,季相思為什麽對始亂終棄的男子恨之入骨,寧可冒著被發現的危險也要除之後快。任誰經歷如此悲慘的童年,都不大可能養成健康陽光的心態。

沈驚雷與季相思一道跪坐,旁人還好說,月黛盯著自家少爺弄臟的衣擺十分不滿。

那是她精心搭配的。

地是春江城的,季相思沒法說不讓坐,心想少年一開口便找千百種理由懟回去,講破天都不行。

偏生少年一言不發,伸出袖子將季母嘴角的花汁拭去,鄭重而認真地問:“夫人,您的女兒已到春江城,她會吃得飽穿得暖,請放心。”

和一個死人說話,少城主怕不是瘋了。

不知是這句“放心”令鬼魂顯靈,還是人死後吐凈最後一口氣,季母原本緊握的手松開了,幹癟龜裂的饅頭最終化作一堆粉末,被風一吹散去無蹤。

季相思突然意識母親真的離開了,再也不會回來了,這才像一個正常的小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昏天暗地。

沈驚雷將慘兮兮的小姑娘摟進懷裏,看得比世間一切珍寶還重,蕭靈兒收回他不會哄人的看法。

在對的人面前,萬般柔情無師自通。

季相思哭得很賣力,幾乎把身體僅存的水分哭盡了,蕭靈兒琢磨再不停,就得挖個大點的坑,把母女一並埋了。

灰塵彌漫的臉蛋被沖出兩條白跡,季相思正把哭泣轉為細碎哽咽。沈驚雷的輕聲細語恰到好處:“相思,帶你娘跟我回家。”

凝視面前的俊逸少年,季相思心頭一熱:“好。”

開頭很悲催,結局很圓滿。

看足了戲的災民被沈君擷左請右邀,順著臺階往春江城裏邁,曜日忙著指揮家丁擡屍體,再擡頭,已看不見月黛的身影。

塵埃落定的溝壑裏,躺著一只反覆拆開又精心織繡的荷包。雷霆繡得極為傳神,月亮卻被人踩了無數腳,臟得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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