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久腿麻，蕭靈兒盤膝坐下：“墓碑上的血字，又是怎麽回事？”

晏溟搖頭，隨即想起彼此看不見：“是她一手所為，說‘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無論刀刮斧砍都去不掉，十分對得起報酬’。”

蕭靈兒了然，假若夢見的人真是蕭榮安本尊，為錢財損人利己，絕對符合她的三觀。

“最後一個問題，季相思真死了？”

“死了，她費盡心思令其葬入君擷墓中，封棺釘槨金水澆墓，誰都打不開。”晏溟心脈不暢，勉力回答已近力竭，困倦至極：“鬧鬼、地狼都是人為，但無論是誰都和沈家夫婦無關，你問再多也是徒增煩惱。”

想法正相反，沈君擷的墓碑一塵不染，比之其餘墓碑不知好了多少，必定有人時常打掃。蕭靈兒喜歡邊寫邊畫邊琢磨，理清了思路，問題便迎刃而解。

地洞裏缺紙少筆，索性以指頭戳點泥土。

晏溟方才的話有幾處疑點，原本被關押大牢的季相思突然出現，誰放她出來？沈君擷假死，她知道多少？當眾殺人，怎麽殺的？

越想越愁，萬縷千絲撅出一個小土堆，末了摸到一截裹布料的腐爛腳骨。陶桃時常擺弄各色動物骨架，摸膩摸壞扔鍋裏熬湯，蕭靈兒喝成神經大條順著腳骨抓腿骨，一路跌碰肋骨間翻出一只破敗布包。

運氣不錯，竟有蠟燭和火折子。

蠟燭周身赤紅，映出一點黃豆大的燭光。面前屍體早已化為一堆骸骨，枯朽長發脫離大半塊腦皮隨風蕩漾，眼睛和鼻子爛成幹燥空蕩的黑洞，唯有兩頰懸掛幾絲泛黃皮肉。

雖恐怖，卻不難聞。

蕭靈兒回頭，原本在身後的晏溟消失得無影無蹤，鼻尖嗅到一陣腥甜香味，黃豆燭光須臾間迸燃數倍，影影重重斥滿了整個山洞。

再睜眼，人已奔跑在一片綠蔭草地，四周樹木變得異常高大，瞥見縮小至一半的手掌，蕭靈兒心下了然，從頭發絲到腳後跟放松得一塌糊塗。

又做夢了。

這回的身體跑得又快又急，快至耳畔風聲呼呼作響，急得汗珠似雨向後紛飛。一路奔至山坡頂，尋到樹蔭底下背坐的小姑娘，才停下腳步大口喘粗氣。

胖乎乎濕漉漉的小手搭上對方肩頭，開口先把蕭靈兒嚇一跳，竟是個小男孩的聲音：“月黛，可算找到你了！”

小姑娘約莫十來歲，梳著俏皮的雙丫髻，髻尾垂下兩條粉綠流蘇，一笑眼尾挑得極高。

對來人大失所望，薄唇微抿顯露了幾分刻薄相：“曜日，怎麽是你，少爺呢？”

“曜日”也不生氣，與月黛平排而坐看雲卷雲舒，蕭靈兒見兩人身量相近，想來這位正主也是孩童一個。

“月黛，老爺今年當了城主，我們不能再叫少爺，要改口稱‘少城主’。”

月黛年紀小，眉宇間卻極為堅毅，搖頭道：“少爺就是少爺，莫說當城主、就算是當太子，也是我獨一無二的少爺！”

曜日點頭：“雖說你我是書童和丫鬟，可少爺從未端過主子的架子，平日吃的用的從未受過虧待。”

月黛原本很高興，突然眉頭一皺又膽怯幾分：“我把新來的秀兒打了，少爺生氣了？”

蕭靈兒看得起勁，敢情急著到處找人，是因為小丫頭闖了禍。曜日搖頭：“少爺命人送秀兒回家了，不過月黛，你出手也太狠了，秀兒的臉都劃破了。”

“呸，誰讓她不要臉，仗有幾分姿色就在少爺面前來回晃，我看不慣她那狐媚樣。”

蕭靈兒笑出聲，反正也無人聽見，十來歲的孩子哪來狐媚？怕是月黛對少爺芳心暗種，見不得旁人姹紫嫣紅。

“你這話不對，如今少爺貴為少城主，身邊總不能只有你我服侍，說出去會讓人笑話的。”

“誰笑話，讓少爺割了那人舌頭，說好我們三人一輩子不分開，憑什麽還要新的！”月黛氣得站起身，攥在掌心的荷包捏得死死的。

曜日平日被嗆慣了，見她動了真怒也不敢辯駁，連忙轉移話題：“繡的什麽給我看看！咦，月餅生蟲？”

“是雷舞月翩躚！”

若是蕭靈兒能控制身體，此刻必定笑得滿地打滾。小曜日當真不懂女兒心，你可以說她繡的不好，但不能說她繡的不像！

曜日把作死進行到底：“不像先不說，根本也無合理嘛，有月亮的晚上根本不會打雷。”

“誰說不會，我昨晚就聽見了！”

“那是群山回響，你何時見過月亮和雷出現在一處？”

幾句拌嘴讓蕭靈兒聽出門道，此處確是春江城，至於“少城主”或“少爺”應是英年早逝的沈君擷。

畫面一轉，曜日站在城樓上，身前是一名錦衣少年，月黛站在另一側目光灼灼。少年面白且俊，雖是稚嫩的孩童面孔，卻能想象日後招惹多少風流韻事。

不用說，定是沈君擷。

不，這會還是沈驚雷。

沈驚雷註視城下不斷湧至的難民，對管家吩咐：“打開城門，接百姓進來。”

管家面有難色：“少城主，城主走前特意吩咐，斷然不能隨意放災民進城。”

“我已將秋扇山騰出來，讓災民們住到那裏，派人看守不讓他們亂走便是。”

蕭靈兒一驚，敢情曾經的“花海瀑布”是給災民住的，算算時間正是十五年前，南溯那場死傷無數的旱災。

“少爺，萬一這些災民身上有疫病，城裏遭災老爺會怪你的！”

這話雖一心為主考慮，卻說得極不中聽。

沈驚雷眉尖微蹙，目光被城下的烏央人群黏得分不開：“父親接任城主是為造福一方百姓，如今將走投無路的百姓拒之門外，我們能安心享受錦衣玉食？”

曜日連忙看了月黛一眼，蕭靈兒雖煩也被迫轉頭。

盡管沈驚雷只是單純講道理，連半分苛責都未展露，月黛依然認定自己受了極大委屈，纖長指甲當場撅折了兩根，看得蕭靈兒都替她疼：“少爺，我是擔心你。”

沈驚雷也不過十歲，對於女孩的眼淚明顯缺乏經驗，驚訝之餘又說了一句生分話：“月黛，你若嫌臟就站在這，我帶曜日下去幫忙。”

月黛怒視城下災民，眼中烈焰恨不得噴湧而出，將一切灼燒殆盡：“我、要、去！”

曜日順著兩人目光，越看腿肚子越轉筋，腳下的大地開始無聲顫動，連畫面也越發模糊褪色，仿佛在壓制極端的痛楚。

蕭靈兒暗想，莫不是大禍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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