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蕭、晏二人見識淺薄，實在是這座守墓屋太過簡陋破舊，任誰都不會想到內有玄機。

打個比方，見到一柄精致鋒利的長劍，也許會試著擰劍柄找暗格或者按劍身的裝飾寶石，窺探個中玄機。倘若面前是只泥燒飯碗，任何人都不會打破砂鍋仔細研究，因為太過尋常，既沒挑戰也沒意義。

這間破屋，便是如此。

握住神像底座來回擰，蕭靈兒並未發覺周圍有一絲變化，然而底座凸起分明是嚴絲合縫的齒輪，總不至於工匠吃飽了撐的拿這種精貴東西當內撐，固定一尊花神像。

蕭靈兒百思不解，恨不得澆一勺滾油上去。晏溟看到後面實在辣眼，上去一拳砸向底座，將底座整個砸進神案，只見案下緊貼墻根的木板緩緩向外移動，露出一個僅容人身通過的黑洞。

洞內黝黑，伸手有風向外滲出，應是地道無疑。

蕭靈兒笑得一臉呆萌：“三人行必有我師，古人誠不欺我。”

笑容剛抿上嘴角，門板再也承受不住撞擊，透過裂開的數條縫隙連地狼牙尖的血絲都隱約可見。晏溟將包裹塞進蕭靈兒懷裏，連人帶物先推進洞：“快走，我斷後！”

蕭靈兒也不推辭，將包裹斜跨在身上迅速向洞內逃竄。

山洞不高，只能容人跪爬前行。

四周黝黑泥土潮濕，延伸至地下的植物根莖不時擦碰臉頰和手背，蕭靈兒暗自叫苦，邊爬邊折斷擋住前路的樹根草植，為身後的晏溟掃清障礙。

她最大的優點就是自知之名，倘若知道春江城如此危險，怕是寧願被晏如星折磨揩油也不肯成為累贅。如今形勢不明，蕭靈兒又暗自慶幸，起碼晏溟未獨自涉險。

爬了約兩炷香，身後再聽不到狼吠，蕭靈兒靠坐在洞內低聲喘息。包裹抱在懷裏，掌心勾勒出一只碎裂盆形，一時好奇心起伸手入內摸索，指甲裏全是血氣濃郁的土沫。

隨身攜帶一盆土，種大米還是栽高粱？周身陷於黑暗，蕭靈兒憑空打了一激靈，莫不是摸了一手骨灰？

正恐怖的工夫，身後傳來泥沙微動，蕭靈兒輕喚：“晏黎？”

“是我。”

洞內狹窄，晏溟身材高大，較之蕭靈兒爬得更辛苦，抖了抖掉落衣領的泥土，聲音已到跟前：“怎麽不爬了？”

“前面沒路。”

歇息的工夫，蕭靈兒已摸到前方塌陷，應是樹根縱橫延伸所致。所幸觸手之處松軟潮濕，隱隱有風略過，倒不算難挖。

黑暗裏，晏溟伸手按了按泥土，洞內狹窄人離得極近，蕭靈兒嗅到他身上的熏香有凝神靜氣的功效，香味雖淡卻極好聞，只是隱隱透出一絲鐵銹。

“你讓開，我挖。”

蕭靈兒搖了搖頭，執拗著不肯相讓：“不急，先歇一會。”

晏溟道：“我把洞口封死了，空氣有限，待久了非憋死不可。”

“不必擔心，這些樹根四通發達，泥土早已鉆成松壤，”將包裹遞還，陰暗裏傳來一聲嘆氣：“吐血又動氣，你必須休息。”

這話說得極重，不似平日嬉皮笑臉，饒是晏溟雙目辨識不得，也能想象蕭靈兒此刻的嚴肅。妥協道：“我睡半個時辰，記得叫我。”

蕭靈兒不輕不淡地“嗯”一聲，洞內不知歲月，休多久又有誰在意？

晏溟單手枕於腦後，氣血平穩後又睡不著了。另一只手在包裹一按，安然未動。他打的結極為特殊，尋常模仿不來，原本糟糕的心情也好了幾分：“餓嗎？”

“餓！你有吃的？”

答話高亢又興奮，像極了要糖吃的小孩子。晏溟笑出聲，入洞前隨手撿了一只小袋子：“還有包蜜餞，先墊墊。”

“酸酸甜甜的，誰要吃這種小孩零嘴，”嘴上埋怨，手卻不客氣，黑暗裏傳來咀嚼和嘆氣：“越吃越餓啊！”

抱怨聲催得晏溟昏昏欲睡，人在困倦時極易說出一些秘密，蕭靈兒抓緊機會：“沈君擷怎麽死的？”

“毒死的。”

“信不信我現在就毒死你，誰關心他的死因！”蕭靈兒湊蹲在晏溟身旁，求知欲極強：“你那句‘不至如此’究竟是什麽意思？”

琉璃眸神采熠熠：“真想知道？”

“比真金白銀都真！”

能讓財迷說出這番話，可見彌足珍貴，晏溟翻了個身，靠枕包裹：“季相思闖了天大的禍事，君擷找我商量對策，後來她想出一個主意。”

“等等，你口中的她，是誰？”

“明知故問。”

字裏行間怒意騰起，蕭靈兒連忙圓場：“不插嘴了，你繼續。”

“君擷以納妾為由和季相思大吵一架，架雖吵得莫名卻鬧得人盡皆知。”晏溟有點腦仁疼，長籲一口氣：“原想在春江花月夜造一場假死，洗脫季相思的罪名帶她遠走高飛，豈料……”

豈料，沈君擷假死變真死，季相思殉夫而亡。

蕭靈兒並非真心好奇，只是從茶寮“談鬼”到夜遇毒霧，李炎失蹤到地狼追殺，幕後黑手心思細密環環相扣。

追本溯源，正是沈君擷之死。

晏溟道：“那段時間她總悶悶不樂，說‘原本是金蟬脫殼的美事，最後卻落得陰差陽錯。’”

蕭靈兒不敢認同，在南溯說書人嘴裏，蕭榮安是集行事乖張、冷血殘暴和離經叛道於一身的“怪才”。“悶悶不樂”大抵是自詡完美的計劃出現偏差，絕不會為某人傷心難過。

她又問：“下毒的，是季相思？”

“是。”

想通一環又陷入另一樁糾結，既然人是季相思殺的，殉情一說便站不住腳，難不成，是沈君擷他爹臨時扯的遮羞布？糊弄世人的障眼法？

“假死一計，沈老城主事先不知，事後更說不得。君擷當時剛行完納妾禮，各城名醫為其診脈相賀，飲過妾室遞來的酒便一口鮮血噴出來，癥狀和慘死權貴極為相似。”

蕭靈兒暗想，小妾被坑慘了。

“酒中無毒一檢便知，他的妾室無恙，假死藥一直藏在君擷嘴裏。”為蕭靈兒答疑解惑，晏溟繼續：“原想著君擷在眾目睽睽下暴斃，使臣們就算有心再鬧，最終也是一樁無頭公案。”

蕭靈兒頷首：“自然，誰能想到他原本是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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