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澤以口咬斷絲線，抖了抖補好的布簾，雙目含情：“我做事，你還不放心嗎？”

問者含情脈脈，李炎也答得郎情“妾”意：“低調，今晚塌上細聊。”

一股惡寒從腳底心直逼天靈蓋，剛吃進胃的饅頭開始翻江倒海，蕭靈兒趕忙退到門口抱柱欲吐。豈料三觀受損，腳下也失了準頭，鞋尖絆在門檻上，嚇得雙腿打了個結，眼見要同大地來一場親密接觸。

李炎眼尖手快，長臂一伸把人撈回來了。

晏溟從冥想狀態歸來，言簡意賅：“胡鬧，無知！”

顯然前兩個字是在責備李炎和水澤，後兩個字才是給她的評語，盡管後兩字的口型很像是“白癡”二字峰回路轉，但畢竟未宣之於口，彼此面子勉強過得去。

“小荷姑娘，是不是被嚇到了？”水澤狡捷眨眼，嘴角的笑意幾乎藏不住了。

蕭靈兒勉強“呵呵”兩聲，暗自準備了一串信天游，唱念做打罵腔俱全。

水、李二人正是愛玩喜鬧的年紀，長期被晏溟的陰郁氣息折磨，憋了一肚子壞水無處發洩，逮到蕭靈兒這種天真呆萌的徹底釋放了天性，顯得既興奮又歡脫。

水澤笑足了癮，方才解釋：“我上邊有四個哥哥，我娘想女兒都快想瘋了，算命的收了錢，哄騙我娘說這胎必是一個水靈小姑娘，豈料生出我又是個帶把的。我娘傷了身體再難生養，又因我生在陰年陰月陰時，乳名便喚做‘娘子’。”

蕭靈兒腹誹，這也值得驕傲？

“打小我娘便給我穿女孩衣物，梳女兒發髻，連耳洞都穿好了。我爹怕把我養廢了，特意托人送到爺這裏歷練。”收拾針線盒的功夫，水澤自豪地拍了拍胸脯：“我現在，覺得特爺們。”

原本碎成棋盤的布簾被密集針腳補得天衣無縫，右下角破損嚴重的地方，繡了一朵別出心裁的水仙花。蕭靈兒心道憑這手藝，再熬五十年也磨不出男子漢氣概。

仿佛想起一件極其重要的事，蕭靈兒轉向李炎：“你也是送來歷練的？看上去不缺陽剛啊？”

李炎吹熄了篝火，搖了搖頭：“我是家裏窮，被爺買回來的。”

總算有個正常的，蕭靈兒起了興致纏著李炎講幼年趣事，水澤在旁不時插話，三人聊得不亦樂乎。晏溟許是嫌聒噪，不輕不淡地撇來一眼，始終徘徊在殺人滅口和大卸八塊之間，怒氣騰騰危機暗起。

常年被陶桃壓榨折磨，蕭靈兒幾乎活成人精，自然不願兩名無辜少年被怒火焚燒殆盡。故意扯開話題，朝晏溟發問：“你之前說沈君擷不該如此，那他究竟是怎麽死的？”

水、李二人搶得異口同聲：“我知道！”

蕭靈兒捂額叫苦，難怪晏溟時常一言不發，身邊一群沒眼力的話嘮，壓根沒他的發揮空間。

李炎搶占先機：“春江城當年是以各色花卉起家，人有高低貴賤，花也有絕世名姝之分，珍稀花卉一經出世便極受達官貴人追捧，常作定情之選。”

蕭靈兒點頭：“古玩珍饈易碎難存，總共那麽點都在貴族城主手裏藏著呢，種幾盆花花草草就能抵萬金之價，春江城簡直是搶錢！”

李炎嘆氣：“一個願買一個肯賣，倒也與人無尤。誰知幾年後各國貴族頻繁暴斃，有心人一查，發現他們都曾在春江城購買過花。”

“這也太牽強了，稻米多是南溯所種，他們怎麽不去溯宮問問，看各家貴族吃了多少大米？”蕭靈兒撓頭：“殺人，總要有動機！”

李炎激動得直頷首，對蕭靈兒的觀點頗為讚同。

“季相思那時已嫁沈君擷為妻，沒證據誰敢懷疑少城主夫人，貿然開罪春江城？”水澤接過話柄，三分神秘七分八卦：“你猜怎樣？這些貴族買花送誰，全是小妾！連三歲小孩都知道，季相思最恨男人始亂終棄。”

孤陋寡聞的“蕭兩歲”，不好意思地擦了擦鼻尖。

就算是坐擁萬貫家財的正妻，都免不得兢兢業業為子孫守好金山銀樹，一文掰成兩半苦熬著。只有敗家小妾才會纏家主，嚷鬧著買一盆春花秋落的燒錢玩意。

“後來呢？”

水澤嘆息：“五年前，四國扛不住權貴親友們施壓哭鬧，紛紛派使臣前往春江城，想向老城主要個交代。誰知沒等進城，沈君擷先把季相思關進地牢了。”

蕭靈兒瞠目結舌：“棄車保帥？”

“才不是，據說是沈君擷想納妾，季相思不肯，兩人一時爭執動了兵器，還見了血。”

李炎講故事一板一眼，內容雖真卻失了趣味。不如水澤開口就是民間八卦小道緋聞，聽得蕭靈兒心尖發癢，恨不得替他捏肩捶背，只求一股腦把東西吐個幹凈。

捏了一粒爆熟蠶豆，水澤搖頭晃腦：“傷害城主是大不敬的死罪，妻子公然挑釁夫綱更是口誅筆伐，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要不是滿城花農求情，老城主能直接把季相思弄死。”

蕭靈兒默然不語，暗想沈家父子真乃人才。一場謀害諸多權貴足以擾亂四國朝綱的大事，就被“妻子好妒”四個字，給掩蓋過去了！

“季大家謀害一事至今都沒有定論，你沒見過不要亂說！”李炎又開始扣細微字眼，“再者，沈少城主在春江花月夜暴斃，死相和那些貴族一模一樣，當時季大家尚在牢中！”

“權貴離得十萬八千裏照樣慘死，萬一季相思會妖法，能決殺千裏之外。”

李炎對季相思極為推崇，幾句俏皮話便噎得他雙手亂抖，越發唇紅齒白：“春江花月夜當日，數位名醫為沈少城主請平安脈都說安然無恙，他是喝了那杯毒酒在眾目睽睽之下身亡的！”

“你又沒見過，憑什麽說他喝了毒酒？”

這話有點耍無賴了，李炎氣急擼袖子，大有和水澤打一架的意思。蕭靈兒湊到晏溟身旁，詫異道：“你不管管？”

“讓他們打，鬧夠了，耳朵能清凈一會。”晏溟慵懶地伸直雙腿，瞇縫眼眸環臂小憩：“話由不是我挑的，他們冷靜下來，記恨的又不是我。”

蕭靈兒欲哭無淚，敢情在這等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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