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次明白，何為禍從口出。

李炎和水澤原本一派和睦兄友弟恭，如今卻像發情期的公羊堆被人扔了枚炮仗，點火就著擦毛就炸。倘若她傾國傾城，兩位少年沖冠一怒倒也說得過去，問題以她的尊容骨骼，委實調動不起旁人半點欲望。

長得醜又能挑事，南溯有個專用名詞，叫“攪死棍子”。

兩人越鬧越兇，已由人身攻擊上升到互相問候祖宗。再鬧下去，怕是墓地安睡的鬼都要爬出來把他們盡數掐死，還一處天下太平。

蕭靈兒不堪鬼擾，挺身上前：“兩位英雄，最後一個問題！”

二人皆是青筋暴起，擰腕抓肩扭成一團麻花，腳下互踹虎虎生風，異口同聲：“你問！”

“季相思殉夫，為何夫妻二人並未同墓？她的屍體或者骨灰葬哪了？”

打得正歡的兩人瞬間僵硬，臉貼著臉肩並著肩，周身密實得沒有半處縫隙，任誰見了都浮想一個讚美詞——相親相愛。

李炎呆滯：“正史沒寫。”

水澤嘟囔：“野書沒提。”

一開口，緊貼的嘴唇自然免不得擦槍走火，兩人不約而同松開彼此，行動整齊劃一：“我呸！”

“好，既然找不出答案，請不要再試圖駁倒另一方，就算你們打出勝負，心裏還是不服的。”蕭靈兒攪了一手好稀泥，打著假哈欠：“快睡，明早到處瞧瞧，萬一能尋出線索呢。”

最精的當屬晏溟，早躺在南屋板床上酣睡。怕叫花子被火光吸引過來，臨睡前眾人把火堆都熄滅了。

八月酷暑，夜露雖深也不算難熬。

蕭靈兒掃床灰的工夫，水澤的挑釁斷斷續續：“聽不得旁人的中肯之言，你白長那麽大個子，連面對現實的勇氣都沒有。”

“閉嘴，你不困守上半夜，讓我先睡會！”

抖開李炎的鬥篷蓋在身上，蕭靈兒嘴角銜含一抹笑意，年輕人精力真好。

半夜裏，覺淺的蕭靈兒被連串的炸雷驚醒了，半支起身仔細聆聽四周，並無水落葉濺雨打屋檐之聲。乍看之下，晴夜炸雷既詭異又恐怖，想清其中緣由便覺好笑。春江城四面環山空谷回響，雷聲必是從極遠地方傳來。

窗外一輪半彎新月，蔭得槐樹新枝影影綽綽。

蕭靈兒放松四肢，感受血液在周身運行，每行一處，心涼一分。墓碑前采摘的夜來香，根本無法提供足夠的精氣血力。

不照鏡子也知道，臉色必是灰敗萎靡。

在陰屍之地太久，氣血會本能追求陰寒之物，旁人避之不及的毒草陰霜對她卻是極有益處。往常上山采藥，陶桃最喜向陽處的山參，蕭靈兒專找亂墳腐棺裏的陰靈芝，一挖一個準。

駿馬察覺出她周身死氣，才一個個避之不及。

用陶桃的話講：“哪天她死了須以石灰腌制，澆灌泥水封棺定魂，否則非汙染上千畝良田寸草不生。”

雙膝蜷起支撐下巴，蕭靈兒輕喚：“陶桃，我想你了。”槐枝輕柔摩擦著窗紙，屋內卻聽得仔細。

有人來了。

趴在床沿往外探視，隱約可見一人橫臥在火堆燃燼旁，看身形應是李炎。本屬於水澤的臥處空無一人，被子被掀翻在側，八成是水娘子沒鬧夠，打算半夜裝鬼嚇人。

睡足了覺，蕭靈兒也是個人來瘋，故意把鬥篷在床上擺出一個人形，悄聲躲到窗沿打算先發制人，嚇他個屁滾尿流。

窗外月明，屋內陰暗，貼在窗紙上的影子好一會才確定床上目標，將一根細長竹管探進來。蕭靈兒倒吸一口涼氣，好在她氣息微弱，連驚嚇也悄無聲息。

水澤絕不會和她開這種玩笑，驚覺之下蕭靈兒不由得站直身子，這下更不對了。她在女子裏算個子高挑，仍比晏溟等人矮將近一頭。

窗外黑影晃動，身形卻是比她還矮！

此時，竹管已略微向上挑，對方要出手了。蕭靈兒來不及呼救，握住竹管另一頭猛然一吹，金屬刺入皮肉的撕裂聲夾雜幾聲呻吟。

黑影向後一震，消失了。

蕭靈兒怕得後知後覺，倘若動作稍慢，暗器便刺進她舌頭裏，雖說她滿身死氣不懼屍體惡鬼。

但疼，她是極怕的。

從墻角尋了一把火鉗，徑直從窗框跳出去，腳下雜草有銀光閃爍，蕭靈兒隔著衣袖捏起一根細針。尋常可見的繡花小針，針尖帶血泛起幽幽藍光，叫花子時常用來偷雞藥狗。

清溪村常年有叫花子出沒，偶然一見倍感親切。這種藥勁頭不大，來效卻快，估計黑影這會走路都閃腳，蕭靈兒將火鉗甩出一個劍花，步伐輕快地跟上。

一路分花逐葉攆得起勁，奈何沈家墓園又密又繞，大若迷宮辨不出方向，到底把人跟丟了。蕭靈兒正欲轉身離去，只見遠處一襲白衣隱隱綽綽，懸空飄蕩過來。

旁人看到這一幕，非嚇尿不可。

然而蕭靈兒裝鬼經驗豐富，一看便知對方穿了雙被特殊染料浸泡的靴子，月夜光線昏暗乍看好似沒腳。

對方是人，還是個只會裝鬼吹針的窩囊廢。

一時玩心大起，蕭靈兒故作害怕斜斜地朝槐樹退了幾步，背貼樹幹抖得樹葉一起篩糠。白衣鬼果然中計，雙手直伸飄到樹前三步遠。

“啪”一下，被半塊地磚絆倒了。

“快起來，沒到春節，跪也沒有壓歲錢啊，”蕭靈兒邊笑邊靠近，用方才摳地磚的火鉗撩開白衣鬼的頭發：“朋友，怎麽稱呼？”

油汙打縷的發堆裏，露出一只血絲縱橫的慘白眼球。長發極多糾結成團，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難聞氣味，活像老太婆半輩子沒洗的裹腳布，暈得蕭靈兒緊掩口鼻，險些連隔夜飯都吐出來了。

把自個弄成這幅鬼樣子，真舍得下成本。

“不說沒關系，明早把你吊到城樓上，看你會不會被太陽曬得灰飛煙滅！”

白衣鬼嚇得一哆嗦，許是常年不說話，一低頭垂下大把長發，委委戚戚道：“相思。”

聲音只比蚊子叫大一點，蕭靈兒聽得不分明，松了捂口鼻的手，半蹲下身：“你說什麽？你是季相思！”

長發垂得更低了，滲出一陣毛骨悚然的“咯咯”聲。蕭靈兒暗叫不好，只見白衣鬼咧開血盆大口，漆黑的牙齒間噴出紅白粉末罩了她一頭一臉。

倒地之前，蕭靈兒隱約見白衣鬼沖自己撲過來，心想，陰溝裏翻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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