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萬沒想到，晏溟口中的好地方——是墳地！

沈家墓園沒建在山傑地靈的龍穴寶地，獨占了城西幾十畝地。越是百年望族，越是對先祖感恩戴德，變著花樣要在墓地大做文章，期盼著後嗣子孫能如自己一般，敬畏先祖光耀百世不衰。

十餘丈高的石砌牌坊氣勢恢宏，上書“正氣長存”四個大字，四周松柏森森拔天聳立，一條大理石山路寬敞明亮，可容五匹駿馬並駕齊驅。縱是多年無人打掃，也無任何火燒打砸的衰敗之勢。

活人不跟死人爭，埋骨之地始終很太平。

為顯敬意，晏溟等人於牌坊前下馬，徒步入園，蕭靈兒邊走邊數，光是白玉材質的墓碑，便有不下十餘座。

真闊氣！

死後能有一波又一波的孝子賢孫舍得砸錢，怕是沈家先祖九泉之下，做夢都合不攏嘴。

晏溟等人找地方落腳，蕭靈兒閑得百無聊賴，一蹦一跳間手眼都不閑著。揪起一朵沾染露水的夜來香，湊在鼻間輕嗅幾口，轉瞬又厭舊丟開，尋覓更大更香甜的。

雙眼來回掃看，恰與一朵素白的夜來香遙相對望，此花開得極大，成人雙手都合不攏，隨風搖曳含露帶笑，儼然已是群花之王。蕭靈兒歡呼雀躍，小心翼翼將花采下，如寶似珠般護在身前。

花開墓前，不可避免會與墓碑對視。

這一眼，與眾不同。

尋常墓碑大多鐫刻墓主名諱和生逝年月，頂多在碑後篆刻一些生平偉績謳歌頌德。夫妻同葬墓也有，但都比單墓大上幾分、華麗幾分。

面前明顯是單墓，碑面被人用鮮艷似血的顏料撰寫了三個字，字跡起筆龍飛鳳舞，轉折間又故意趨於端正有力，半草半楷極為怪異。像極了貪玩稚子被師傅呵斥了，生搬硬套的委戚寫法。

字體大小同墓主名諱一般無二，硬掰成夫妻墓。

血字突兀，想必讓祭拜者十分頭疼，火燒刀刮都無法徹底消除，依稀辨認：季相思，右側的墓主名深深鐫刻在白玉墓碑，凹痕潔凈一塵不染，端正楷書——“沈君擷”。

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蕭靈兒暗想，這對夫妻若不是前世修來的緣分，便是剛出生就在一處，否則兩家父母取名，斷然不會如此呼應。

“他原名叫沈驚雷，十歲時遇季相思，一見鐘情故而改名‘君擷’。”晏溟神出鬼沒，與蕭靈兒並肩而立，凝視墓碑上的名字，略微失落：“他曾是我幼年好友，斷不該落得如此。”

蕭靈兒了然一“哦”，想起李炎曾說過，春江城少城主名喚沈君擷，想來“季相思”是季大家的閨名。

不對，重點不是這個，話說晏溟怎麽知道她在想什麽？

晏溟似乎學了讀心術，眼眸灼灼：“你想問既是夫妻，為何墓未合寢？”

蕭靈兒撓了撓額角，試探道：“因為沒錢？”

讀心術失效，晏溟盼的絕不是這個無賴般的答案，收斂起一瞬芳華，轉身離開：“守墓人的房子尚在，今晚在那過夜。”

她不是口沒遮攔，是存心要惡心晏溟。

下馬前，晏溟伸手接她，一個略帶照拂的動作驚得李炎張開大嘴，半晌發不出聲音。伸出的手掌白皙指節修長，目光卻熱切得要吃人。

蕭靈兒借力跳下來，立刻松了手，掌心蘊藏的炙熱，灼得她臉和手一齊發燙。

方才的插科打諢，應是將無名邪火都滅了。沖著前方的落寞身影搖頭，蕭靈兒邊走邊撕扯花瓣，小心塞進隨身的荷包。

萍水相逢，註定不該有過多牽扯。

沈家註重墓地本身，對他物可謂雲泥之別。守墓人的住所僅是一間矮沿瓦房，進門便是正廳，廳內只有幾張殘缺的桌椅，無鍋無竈缺米少柴，想來當年的沈家每日派人送飯，此屋的用途僅僅是“守”。

南北是兩間小耳房，窗紙殘破四下漏風。耳房無門，原本懸掛的布簾爛成碎裂的蜘蛛網，靠墻各自立著兩張單人板床，堆積的被褥黴黑變質，散發出一股子難聞潮氣。

腳沒邁進去，臉先逼出來了。

森天的松柏將霧氣擋在墓園外，緊繃的神經略一松懈，腹內便雷聲陣陣，李炎忙著從馬背搬運包裹，劈椅為柴燃草做飯。

從進門起，晏溟便靠在一旁裝閑人，進行每日的無聊功課——認真婆娑著他那只從不離手的包裹。另一名侍從喚作水澤，抓了一把幹艾草在耳房內熏燒，貼心地對蕭靈兒笑：“小荷姑娘莫急，黴味待會就散了。”

春江城從頭到腳透出古怪，眾人對屋後的水井視若無物，小口抿喝著自帶的水，接過李炎給的饅頭，蕭靈兒連聲道謝，坐在一側安靜啃咬。饅頭很大，夾了鹹肉烤得外焦裏香。

可再香，也是幹糧，粗糙滋鹹刮得嗓子眼直冒火。

蕭靈兒的馬丟了，馱在馬背的水和食物自然找不回，又不好厚著臉皮蹭別人的，捏了一片花瓣慢慢嚼碎，花汁微苦聊勝於無。

水澤眼尖：“小荷姑娘，你吃什麽呢？”

數道視線緊迫地盯過來，篝火照出一室光明，蕭靈兒將荷包拿出來，不情不願：“剛摘的花瓣，要吃嗎？”

水澤倒吸了一口涼氣：“剛摘的？這裏是墓地，你也敢吃？”

“花就是花，沒有人那些嬌氣秉性，長在天山冒充不了雪蓮，同理，墳地也不是遍布瘴氣毒霧，自然能吃。”

“渴了就說，逞什麽強？”

手背蹦開幾條窘迫的小青筋，蕭靈兒含唇不語，晏溟的情緒陰晴不定，不曉得哪句話又得罪了他。

李炎這個小暖爐可謂恰到好處：“怪我不好，你先喝這只，”將水袋遞過去，轉向晏溟道：“爺，記得您帶了一些水果。”

晏溟正目不轉睛，突然被打斷略微點頭，撿出一枚桃子，李炎接過又用布擦了幾下。蕭靈兒徹底感動了，狠狠咬了一大口，嚼得滿嘴鮮汁：“好吃！”

琉璃眸似繁星驟暗，落寞間偃旗息鼓，眉羽不耐煩地擰成一線，不像要吃她，倒像要撕了她。

“娘子，想法子把布簾縫好，總不能讓小荷姑娘和我們共處一室。”李炎將耳房的布簾一把扯下，水澤自然接過，撚針穿線飛速縫補起來。

動作熟練，不時還翹起一枚蘭花指。

蕭靈兒嘴裏的桃子，吧啦掉了。

水澤喉結聳動，是個實打實的男子漢，難道北燕民風開放，男男也能娶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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