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從盡數留給了晏如星，晏溟僅帶李炎在內的兩名近侍，外加蕭靈兒輕裝前往春江城。

春江城依山而建，似一條碧青玉帶蜿蜒群山，城內道路細長且四通發達，沿街小店大多是兩層閣樓，底層叫賣生意，樓上日常居住。

南溯和北燕交界處，建築大多如此。

挑桿探出店口，懸掛著各色繪制花朵的旗幟，多少能看出當年的繁華景象。然而錦旗褪色草木雕零，屋前街後賴以灌溉的河道大多幹涸，露出塵煙蘊積的枯竭脊背。

若非有碗口大的夜來香，由城外接連似海延至內城，怕是晏溟都懷疑，自己來錯地方了。

北燕的天下，是在寒瘠之地一拳一腳硬打出來的，警惕早已鐫刻進骨髓，哪怕在一望無際的野外飲水時，都不會放松對四周的戒備。

晏溟一騎當先，兩名侍從一左一右宛若連體嬰，緊緊跟隨，仰視漸行漸遠的高大背影，蕭靈兒催促小馬跟上。小馬毛色亮綢四蹄健碩，將來必是一等良駒，但目前身量小步伐有限，雖蹄聲穩健踏踏作響，死活就是追不上。

倒不是晏家苛責，不肯給好馬。

只是蕭靈兒一靠近，所有駿馬仿佛看見洪水猛獸，揚蹄喘息尥蹶子，慌得無一例外。

李炎有心邀蕭靈兒同騎，又被一記冰冷刺骨的眼風遏制，連忙尋來一匹剛斷奶的小馬駒，馬駒吃足草料，也不鬧事。

馱起骨若幹柴的蕭靈兒，歡歡喜喜上路了。

新坐騎只比野狗大一點，蕭靈兒的腳尖時而點地，半挪半蹭到晏溟身側，笑著打商量：“月黑星稀，城內有這般詭異，要不原道折返，明早再來？”

耽誤了行進速度，身下坐騎又因蕭靈兒靠近不寧，晏溟心裏有氣，嘴上也不客氣：“若不是你非要跟來，我們已在城主府吃上熱湯熱飯了。”

蕭靈兒氣得直跳腳，懊惱道：“真是對不住，不過這滿街的叫花子，想來城主府早被吃窮了！”

一進城，她便後悔了。

原想著就算城池雕敝，也能伺機尋些奇花異草，誰想如今的春江城依舊花開遍地。可惜，是叫花子的“花”。

沿街小店漆木斑駁，透過破敗漏風的門板，三三兩兩的叫花子肆意酣睡。荒山野嶺人跡罕至，王法對饑餓和貧瘠的約束力委實有限，眾人心照不宣地勒住馬轡，盡量不再發出聲音。

晏溟遵循記憶，在一塊火燒廢墟前止步。

李炎撿起幾片殘瓦，仔細查看：“估計有幾年光景了，瓦片都生雜草了。”又撚了撚焦黑的泥土，眉頭微皺：“有火油味，不是意外。”

蕭靈兒也“跳”下馬，繞著燒盡的斷壁殘垣敲敲打打，末了神色緊張地叫：“快走，這裏不對！”

另一名侍從疑惑：“南溯連年戰亂，就算城主府被燒也是常事，你慌什麽？萬一人家去別地另建，再找便是。”

“各位有錢的大爺，沒事多了解點民生疾苦，房子燒了，卻燒不凈這些石磚泥瓦。現成的修房材料，老百姓放著不撿，任憑好東西風吹雨淋？”見眾人疑惑，蕭靈兒急得直吼：“唯一的可能就是城主府燒毀時，百姓都沒了，或逃或死或消失，反正不用考慮以後生計。”

晏溟第一個反應過來，勒轉馬頭，急喝：“走！”

蕭靈兒松了一口氣，轉頭：“哎，我的馬呢？”話沒落地，腰間驟然一緊，人已落到急行的馬背上。

動物通常比人先感知危險，晏溟所騎的馬雖懼怕背上之人，但周圍危險更甚，強忍著恐懼往來時的路狂奔。

回程比來時，快了三倍不止。

雖被晏溟環在身前，蕭靈兒仍顛得頭暈目眩，內臟都迫到了嗓子眼，手忙腳亂間磕到一塊硬物，疼得她齜牙咧嘴。

暗想北燕人天賦異稟，膝蓋都是石頭做的？

城內不比山間土路，兩人同騎再快也有限。又碰上陰雲密布的壞天氣，眾人還要時刻留心，避開沿街伸出的挑桿和花旗。

晏溟的馬術暫不下定論，視力是鐵定不好，蕭靈兒第三次撞上旗桿，磕得滿頭大包，徹底冒火了：“你行不行？不行我來控制！”

後者聞聲，竟然聽話松開馬轡。

另一名侍從由左側攆上，嘴裏不閑著：“我還是不明白，百姓走了，我們跑什麽？”

蕭靈兒沒工夫客氣，權當駿馬是自家那頭傻騾子，騎得一蹦一撅：“不跑就沒命，沿路看到的叫花子不下百人，城裏沒有百姓，他們和誰乞討？”

兩名侍從恍然大悟，“鬼城”連一只鬼影都看不到，卻睡滿來路不明的叫花子，茶寮掌櫃對此只字未提，是不知道？還是刻意隱瞞？不管對方目的如何，都不是區區四個人能應付的。

李炎一馬當先，邊騎邊掏出頸間的一枚白哨吹響。從未聽過如此響亮的聲音，仿佛雲霄之外的雷霆都在呼應。

低頭避開一根挑桿，蕭靈兒好奇：“他在吹什麽？”

“是骨哨，對外面的人示警。”晏溟倒不覺危險，單手扶著蕭靈兒後背防其掉下去：“勒韁繩，前面過不去。”

來時的路，已被驟然出現的白霧籠罩。

霧氣來得古怪，濃得更詭異，似一只巨爪緩慢而有力的推移，掩得路旁的夜來香影影棟棟。身下坐騎發出不安的嘶鳴，任憑韁繩把馬臉勒得扭曲變形，死活不肯行進一步。

遠處傳來幾聲馬駒瀕死前的哀鳴，隨即轉為死寂。

蕭靈兒暗叫好險，轉向晏溟：“你有沒有發現，無論是飛蹄急奔還是馬駒慘叫，周圍的叫花子都像睡死了，一點反應也沒有？”

近在咫尺的臉依然是瘦骨伶仃，看久了雖不覺驚悚，但絕對生不出什麽好感，倒是那對水潤的點漆眸，乍現一絲狡捷機靈，倒映在蔽月烏雲中，璀璨奪目耀似星河。

心頭燃起一絲小火苗，記憶裏的那個人時常彎起慵懶的笑意，耍賴賣憨問一些心照不宣的問題。

琉璃眸勾成一彎新月，微顫的睫羽點蘸連片蓬勃朝氣，晏溟下意識微笑：“依你看，如今我們怎麽辦？”

“天要下雨，城有毒霧，左右出不去，先找地方過夜要緊。”

分明是懶，偏要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加以掩飾。

回答太熟悉，久違到心尖的小火苗不可置信，騰一下便星火燎原，千載寒冰開始分崩離析，思念似焰灼成連天火海。

李炎甚至看到一向靜默的主子，胸口在急促起伏。晏溟單手遮住眼簾，問得欣喜又小心翼翼：“我知道一個地方，想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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