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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章:行路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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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靈兒聽得雲裏霧裏:“又和少城主有什麽關系?”

孤陋寡聞到這般地步,眾人一致靜默無言,埋頭吃菜,李炎好心解惑:“春江城的少城主沈君擷,正是季大家的丈夫,五年前沈君擷不幸身亡,季大家思夫心切抑郁而終。”

殉情,死後還詐屍了。

“問世間情為何物?”蕭靈兒一時感慨,學說書人秀詩收尾,一桌人停杯駐筷等著,忘了下半句的某人,尷尬一笑:“磨磨唧唧誤功夫!”

晏溟將茶一口喝幹,笑得三春失色:“好詩。”

眾人抓狂,爺在開玩笑吧,隨意篡改前人佳作,真的大丈夫嗎?

掌櫃愁得直捂腦門,言簡意賅:“當時找了好些道士和尚作法,非但沒用連妙齡少女也開始丟,花農們嚇得拖家帶口逃離,沒兩年,老城主也病逝了,春江城的花卉生意更是江河日下。如今城內白日也見不到幾個人,只有極少數膽大求財的路匪偶爾經過,還都是年輕火力壯的男子。”

“哦,多謝,”蕭靈兒眉眼彎彎,瘦凹的臉頰嚇得掌櫃一激靈,突然探指一伸:“看後面!”

掌櫃應聲轉頭,手心一空,銀錠已被撈回去,只剩一小塊碎銀。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般無恥的。

掌櫃沈了臉,招呼小二圍上來,打算用拳頭講理論。

蕭靈兒動作更快,將桌邊的長包裹掀開一縫,露出裏面的肅殺兵器,指著幾桌侍從,不皺眉也十分兇狠:“你說去春江城的,都是什麽人來著?”

行商和路匪,通常只差一把兵器的距離。

掌櫃驚得頭皮發麻,窮兇極惡的面容瞬間和風細雨,動作太快還有點抽筋,茶水免單不說,連吃食都打了個對折。揮舞抹布擦冷汗,祝他們一路順風早日歸西。

蕭靈兒將銀錠還給李炎,笑得特仗義:“這種路邊小攤,吃喝價格比城裏都砸人,不必和他們客氣。”

銀錠被咬去大半邊,留下一圈豬油葷腥的牙印,李炎哭笑不得,心嘲某人比茶寮還黑。

“晏黎,還不快上車!”

蕭靈兒嚷得興高采烈,自家爺含糊地應一聲也不糾正,徒留一眾人莫名其妙。

李炎眼角微挑,心下了然。

寧君齡說話本就有南地口音,蕭靈兒泡在湯泉裏,把“溟”“黎”聽混了,倘若知曉眼前是讓西蠻聞風喪膽的北燕“殺神”,怕是哭著喊著要逃跑。

這一路,絕不會寂寞。

“我不管,我也要去!”

晏如星噎泣得無比憤慨,淚水堪比洪水猛獸,濺得一眾侍從頭暈腦脹,李炎哄得咬牙切齒:“小公子,城裏危險,爺是擔心你。”

偷窺了無動於衷的大伯父一眼,晏如星索性趴在馬車前耍賴打諢:“分明是嫌我累贅,廢什麽話,不如讓我死了算了!”

孩童的眼淚可謂得天獨厚,仗著年幼懵懂有恃無恐,或肆意要挾或犯錯求憐,越是大庭廣眾越是無往不利。成人也會哭,但通常選在夜深無人時獨自舔泣,並非覺得窩囊或丟人,而是那個曾珍惜自己、會想盡辦法哄勸的人,早已不在了。

吩咐眾人選地駐紮,晏溟忙得頭也不回,言語不帶一絲情感:“讓他哭,記得按時給他喝果子露,補充水分。”

“嗷”一嗓子,哭聲響徹雲霄。

別說潛入春江城了,再大點聲,方圓百裏的鬼都招來了。

蕭靈兒緊捂雙耳,從腦仁到心肝脾肺腎一齊顫疼,戳了戳罪魁禍首的肩膀,訕笑道:“我幫你搞定小星星,能不能帶我進城?”

琉璃眸一瞥,一本正經地開玩笑:“那個混世魔王,或許比天瀾城的鬼怪還邪。”

後者笑得靨骨聳動:“巧了,我長得很辟邪!”

慢悠晃蕩到馬車前,晏如星雙手捂臉,借著抽泣的工夫調整呼吸,預備再接再厲哭一場昏天暗地。一記彈指來得又脆又響,沒等反應過來,又一記彈指已至。

白皙稚嫩的腦門,泛起一片姹紫嫣紅。

示意眾人稍安勿躁,晏溟雙手環抱,饒有興致等下文。自家大伯父既無惱意,更沒有上前幫忙的態度,晏如星委屈得連疼都忘了,喃喃道:“你敢打我?”

吹了吹指甲,蕭靈兒心安理得地點頭:“樹苗不修不整齊,人不老實要修理,打你,總好過放任你要死要活。”

晏如星被這套歪理繞進去了,驚得小嘴大張,半晌琢磨不出一句反駁,末了強調:“重點不是你‘打’我,而是你‘敢’打我!”

多新鮮,打你就打你,還得翻黃歷、選日子?

蕭靈兒彎下腰,幾乎與晏如星鼻尖相碰,受了疼的小晏本能地往後縮了縮肩。一大片黑影籠罩在頭頂,嵌在黑影裏的眸子濃得像兩潭深井,仿佛要把人的魂魄吸進去。

陰沈、威懾的聲音在彼此耳畔蕩漾:“你大伯父不打你,是因為他心疼,其他人不打是因為忌憚他在場。我既不心疼又無須忌憚,想打想殺全隨心情。”

話音落,象征性又彈一次。

“出身再高貴,也不能整天貼在腦門上,難不成與人打架滋事前自報家門,對方就會手下留情?何況鬧鬼,本身就比打架嚴重得多,”蕭靈兒探指到小晏的後頸,細尖指甲泛起嫩白頸肉間一層疊一層的顫栗:“自己沒本事自保,留你在安全地方又鬧,不是累贅是什麽?”

拳頭攥得死緊,晏如星憋著眼淚,倔強:“我想幫忙!”

“你很忙,任重道遠的忙,”蕭靈兒秉承打一巴掌,給一筐甜棗的宗旨,將晏如星抱在膝蓋上,指著一眾侍從:“城內情況不明,需有人隨時準備接應。戲文看過吧?最厲害的,通常是最後出場。”

晏如星找回幾分面子,手掌在胸前虛空抓了個圓,激動道:“明白了,這裏交給我,你們只管放心大膽的去!”

蕭靈兒跳下車,李炎匪夷所思:“搞定了?”

“你當小孩子真纏人?無非是想證明自己,先誇大其詞把人嚇住,再給一個不痛不癢的臺階下,就算你把天捅一個窟窿,他都沒空搭理。”蕭靈兒笑得搖尾乞憐,沖晏溟顯擺:“帶我進去吧!”

連天的烏雲席卷雷電交加而至,居高臨下籠罩群山梭嶺,毫無生機的屋脊瓦礫隱棟在山澗林深,秋扇山的花海瀑布早已幹涸,電閃雷鳴間耀白了翻卷的枯葉,是久違的沈屙死氣。

晏溟站在山地之界,眉宇鎖住一片暗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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