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時無話，各自找些閑事分散精力。

陶桃對著桌面的銅板越數越頭痛，索性一推：“沒勁，我們吃飯吧。”

方拾墨似乎有要事，並未真和兩人一道吃飯，只吩咐騎衛做好飯菜，直接送進客房。

當然，點菜權在陶桃手裏。

放下床邊紗帳，蕭靈兒將袖口和褲腿小心卷起，點頭道：“我出去一趟，等飯菜送來就說我先睡了。”

看這副架勢，陶桃就知她不走尋常路，八成打算爬屋頂偷聽，驚得咂舌：“這是三層，不是家裏的矮腳房，摔下去非成肉泥不可！”

大半個身子探出窗外，老板在外墻上雕琢許多精致花紋，倒是給攀爬帶來不少方便。

蕭靈兒轉念一想，脫下布鞋端正地擺在床前，自認再無破綻：“我不信任方拾墨，萬一運氣好打聽出我中什麽毒，總好過四處找珍稀藥材。”

一聽“解毒”，陶桃不再阻攔：“千萬小心！”

太陽迅速沈入河水盡頭，蕭靈兒借月色悄然離去。幸好悅賓樓是附近最高的建築，不然哪家少女推窗賞月，看見一個大活人像只壁虎靈活攀爬非嚇死不可。

努力回憶方拾墨的房間位置，蕭靈兒輕手輕腳，將瓦片掀開一條細小縫隙，壓低身體緩緩收斂了呼吸。

自從蕭靈兒有記憶，呼吸就比常人緩慢，起初險些把陶桃攪得神經衰弱，起床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湊到她口鼻間探氣息。

這項天賦後來運用到抓魚上，她最久能在水裏閉氣一個時辰。修房時，蕭靈兒又無意發現攀爬高處如履平地，驚得陶桃神乎其技。

上樹掏鳥蛋，下河捕肥魚。

在物資極為匱乏的貧瘠村落，陶桃楞是讓蕭靈兒餵肥三圈，堪稱清溪村一霸。

所謂的武林高手，不是能察覺生人氣息嗎？蕭靈兒連氣都不喘，就跟墻角擺放的花瓶一般無二，比頂尖的細作還專業。

等了一頓飯工夫，方拾墨和之前付錢的騎衛，一前一後走進客房。騎衛對可能隱藏暗室的墻壁頻頻出掌，所過之處皆是內力震出的森然掌印，震得磚墻泥面發出實心的甕聲。

又仔細打探房梁，騎衛鞠了一躬：“侯爺，安然無事。”

蕭靈兒正竊喜謹慎，末了一楞，侯爺？沒聽說哪家權貴姓方啊？

方拾墨顯得心事重重，茶杯湊到嘴邊才發現壓根沒斟，長籲一口氣：“寧策，你曾見過榮安郡主，是她嗎？”

房頂喜得抖了三抖，正愁挖不到消息，竟然直奔主題。

寧策搖頭：“就算瘦成一把骨頭，面容瞧著也不像，年紀也對不上。”

方拾墨很失落，失落到近乎喪失了理解的能力，停頓了好一會：“她，不是？”

“方才兄弟們去送飯，小陶姑娘說蕭姑娘睡了，”寧策羽眉微皺，多少有些鄙夷，“真是她，躲您還來不及呢，能沒心沒肺睡大覺？”

蕭靈兒嘆氣，若不是想挖內情，這會她早就吃飽喝足蒙頭大睡，何苦淒淒慘慘吹冷風。

“知道了，你下去吧。”

關門的手緊了幾分，寧策眉宇微蹙，老生常談地勸：“侯爺，榮安郡主早已歸於塵土了，她只是同名同姓。”見方拾墨不言語，寧策的話重了幾分：“北燕那位，渾渾噩噩尋了好幾年，到頭來不也是一場空？您別再折磨自己了！”

話如當頭棒喝，奈何心如頑石，點滴不進。

“我只是不甘心，想聽她親口告訴我。”方拾墨掏出一方錦帕，面色凝峻成一座寒冰：“當初立誓一世為民，到頭來卻是她引蠻兵入境，上萬條人命啊，怎麽狠得下心？”

錦帕快被撕成碎片了，露出包裹其中的赤金繪麒麟紋令牌，上面雕刻一個碩大的“寧”。

蕭靈兒驚得把嘴張到極限，零碎線索在腦中連成一條線，哪來的“方拾墨”，分明是掌管水陸兩線的南溯隆裕侯——寧君齡！

白天說書怎麽念叨，蕭榮安的裙下之臣？

話本子聽多了，蕭靈兒一向無師自通。

貌似是小侯爺情竇初開，沒等來愛情開花結果，心上人便和親遠嫁從此天各一方，只能在心底默默祝福，肖想著年老入時，手裏還緊緊攥著青梅的信物。

按照正常軌跡，幾百年後，有人偶然發現墓志銘，心血來潮寫幾個愛情故事，宣揚一下曾經滄海難為水，讚嘆一句侯爺癡心。

誰料蕭榮安太能折騰，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搞得國破家亡身敗名裂。隆裕侯有苦難言，忘情娶妻又不死心，只好天涯海角遍尋蹤跡。

想起寧君齡今天花的冤枉錢，蕭靈兒都替他心疼。

收起手帕，寧君齡並未就寢，反倒興致勃勃提筆習字。蕭靈兒定睛一看，三魂丟了兩魂半，滿身皆是白毛汗，滿篇墨跡充斥血意——密密麻麻全是“殺”！

怎麽滴，認錯惱羞成怒，打算殺人洩憤？還怪南溯風雨飄搖，公侯郡主一個個壓根不拿百姓當人！

蕭靈兒原路返回，沒等陶桃發話，手腳麻利卷好包裹，擡手扔進樓下的花叢深處，一樓燈火通明人聲鼎沸，掩蓋了重物落地的聲響。

“陶桃，一會你假裝帶白隙散步消食，悄然把包裹撿回往北走，必要時換男裝，路上千萬小心。”蕭靈兒神色嚴肅，語速不自覺加快：“神態盡量自然，有我在客房沒人難為你，十日後天瀾城見。”

陶桃嚇得面色慘敗：“到底怎麽回事？你和我說明白！”

“沒時間解釋，若被抓住，”蕭靈兒咬牙，“索性把我全盤托出，保命要緊！”

冷不丁，陶桃問一句：“你不會真是蕭榮安吧？”

“是啊，一身骨架都從鷹嘴裏奪回來的，肉皮貼身上自動愈合不留疤，起死回生算個啥，我還能白日飛天、撒豆成兵！”

蕭靈兒語速越來越快，難得沒咬到舌頭。

“有那本事，我從此跟你姓。”聽見久違的自損，陶桃倍感親切，轉身往門前走：“記住，你叫蕭荷，從小和我一起長大。”

一股熱流從心口向四肢和脈絡游走，蕭靈兒鼻頭一酸，雖然做好被放棄的準備，但有些話，終究是暖心的。

臨門前，陶桃突然停步：“我遲遲不歸，他們肯定嚴加看管，你怎麽逃？”

蕭靈兒不搭話，指了指屋頂。

至少這傻子沒說“你快走，我斷後”之類的蠢話，陶桃懸著的心勉強放下：“天瀾城，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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