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桃是花癡，但不是傻子。

方才被橫刀脅迫，沒等蕭靈兒找到合適的逃跑機會，就被“請”進客房。門口兩名騎衛滿身的肅殺，要水果點心隨意，想外出一步，眼底的寒意盯得你毛骨悚然。

“小星星的爹和方拾墨在聽見‘蕭靈兒’時，多少都有失常表現，可見這個名字曾經和他們有過關聯，至少沒留什麽好印象。”蕭靈兒沾了茶水，在桌面寫寫畫畫：“然而看見我又面色如常，可見‘我’，並非他們期待的‘她’。”

陶桃撅嘴：“太覆雜了，聽不懂。”

擦了擦指尖水漬，蕭靈兒嘆氣：“換句話說，我未必是‘蕭靈兒’，或許失憶前對她恨之入骨，把爹娘和自個都忘幹凈，唯獨記住這個名字。”

一個念頭在兩人心頭同時燃起，亂墳山都是被西蠻屠殺殆盡的百姓，個個家破人亡死得怨氣滔天，倘若怨氣能凝結成刀刃，引西蠻入境的蕭榮安估計會被千刀萬剮。

蕭靈兒眨眼：“榮安應該是郡主封號，你知道她本名叫什麽嗎？”

把頭搖成撥浪鼓，陶桃洩氣：“我又沒去過南溯都城，再說深閨郡主的名諱，也不是尋常百姓能隨意打聽。”

一想起用了好幾年的名字，可能屬於一個喪盡天良的大反賊，蕭靈兒惆悵得如一江春水，喃喃道：“這名字用不得了。”

日常打擊信心可以，往人傷口上撒鹽太缺德，陶桃不想點炸雷，問得小心翼翼：“那我叫你什麽？”

墻角臥有一缸睡蓮，粉白相間品相極佳，據說是掌櫃從東齊運來的，房費也比尋常房間貴上兩成。左右不用花錢，嘴饞的陶桃剛進屋，還鬧著挖蓮子吃。

指了指一簇隨波浮生的新荷，蕭靈兒心有餘悸：“就叫這個吧。”

“啊？”陶桃揉搡一頭碎發，砸巴幾下牙：“蕭蓮蓬？”

這名字酷是酷，就是太隨意。

“滾，是蕭荷！”

蕭靈兒擡手欲打，眼珠突然翻白，身子一軟就往桌下滑。陶桃見狀也沒了笑意，連忙將人送到床上躺好，敏捷地翻出一枚藥丸，以水送服。

赤紅藥丸狀如米粒，透出一股子誘人的香甜氣味，不出片刻，蕭靈兒面色轉為紅潤，重新睜開的雙眸散發出一股子新鮮活氣。

“藥不多了，我們要盡快做準備。”陶桃眉頭緊皺，貝牙將下唇咬出一條深深的印跡。

伸手揉開陶桃眉間的陰霾，蕭靈兒打趣：“憂愁易生皺紋，不過幾年光景，你瞧著比我歲數都大。”

蕭靈兒是陶桃從醫經歷中絕無僅有的個例，死而覆生的身體仿佛永遠定格在十八九歲，沒事就跟平添一絲皺紋，傷心懊惱的陶桃得瑟天賦異稟。

“誰像你，沒心沒肺還能逆生長！”陶桃嘴上挖苦，心裏卻不是滋味。

在這具年輕的外表下，被毒素侵蝕的內臟正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急遽衰弱，瘦陷的皮囊只是開始，未來還會雙腿僵硬，最終喪失行走能力，進而走向死亡。

就算陶桃妙手回春，也需對癥下藥。埋葬蕭靈兒的棺木是幾片薄板臨時拼湊，盛滿數十枚珍貴藥丸的瓷瓶是唯一陪葬。

生無尋處，如何找活命良方？

兩人對此諱莫如深，整日插科打諢絕口不談生死，然而即將殆盡的藥丸，將人一下打回現實。

陶桃緊繃一張臉，幾乎沒了笑模樣。

命是從老天那裏偷來的，蕭靈兒倒是無所謂：“不知道你師父幾時回來，攢下的錢省著點花，我那套換洗衣服，你改幾針勉強能穿。”

伸手揉了揉對方的發頂，陶桃一聲不啃任蹂躪，眼底蘊釀出團團霧氣，眼見著凝霧成雨。

蕭靈兒不忍心，縮回手遮蓋雙眼：“早知你學的是鬼醫一派，不敬神佛不懼鬼魂。我的屍體或拆或卸，憑君鉆研醫術，全當付這些年的診金了。”

“我不要！”

陶桃蹦起來，雙目充血仿佛要跟人打一架，一遍遍決絕地嘶喊：“不要錢，不要衣服，更不要你不會說話、不會動的冰冷屍體！”

人與草木不同，與生俱來的情感交織，讓生離死別變得格外殘忍。盡管陶桃曾無數次嫌隙，叫嚷著蕭靈兒是累贅，可事到臨頭，終究是她離不開。

有的人不是血脈至親，卻註定能相偎相依。

陶桃杵在床前，賭咒發誓：“去天瀾城！天瀾城有婆羅龍麝，拿到這種奇藥，我一定能救你！”

龍麝是爍洲大陸的至寶，號稱寸麝萬金，百年以上的龍麝才能稱為婆羅。指甲蓋一丁點，能換一棟祖屋和百畝肥田，外帶十來個水靈丫頭。

千年人參、萬年雪蓮，在它面前統統不夠看。

去要，人家就給？

蕭靈兒無語微笑，除非公孫家的人瘋了。

“你別笑！我不信公孫家那麽了不起，個個無病無憂壽終正寢，只要用大夫，我就有機會！”陶桃急著幫自己找信心，銀牙咬出狠話：“大不了，我給他們下毒再去治，總會有辦法的。”

“嗯，陶神醫本領高超，我當然信。”

蕭靈兒坐起身，雙手將面前的小臉蛋捧起。

陶桃停止抽泣，眼中毒光乍現。再不糾正三觀，爍洲大地四國百城，非出一個害人搶藥的大禍害不可。

“我曾說過，任何傷害他人成全自己的行為，都是狼子野心。”蕭靈兒努力組織較為平緩的語言，生怕刺激陶桃本就敏感的神經：“傷害就是傷害，哪怕事後用盡一切辦法去補救，也不過是讓自己的良心好過一些。”

“人之所以區別禽獸，就是因為我們懂得遵守規矩，克制內心的欲望。”抿掉殘餘在陶桃眼角的淚珠，蕭靈兒如師如母：“我希望你恪守醫者之德，盛載懸壺濟世，亂世不違初心。”

陶桃背過身，用力抿擦臉頰的淚漬，嘴上不饒人：“說說就信，我才不會冒險下毒呢，被醫聖一脈抓到，比死都難受。”

蕭靈兒一滯，隨即笑得安穩。

天下醫道皆出自醫聖一門，凡是在爍洲大地為禍的醫者，最後都消失無蹤。相傳北燕三皇子便是醫聖的關門弟子，有皇權加持，自然沒人敢為非作歹。

當然，陶桃這種賣假藥的不算。

“你要好好活！”

蕭靈兒緩緩擡眼，陶桃用一種駑定的目光註視：“死而覆生都能做到，還有什麽熬不住？”

“好，陪你活到七老八十，瞧著你鶴發雞皮牙齒脫落，再讓你孫女管我叫姐姐！”

“你還是去死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