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遙鎮是沿河而建，只有一條寬敞大道貫通南北。

吃求不滿的白隙站道為禍，逮住裝飾車輛的紅綾便是一口，看高頭大馬不順眼擡蹄就踹。等馬夫氣惱揚鞭叫打，它又機靈地躲到一邊偷襲無辜菜農。

可憐蕭靈兒和陶桃兩人合力，場面依然失控了。

一時間雞飛狗跳，被激怒的馬匹揚蹄嘶鳴，順勢將車主掀飛出來，又將菜攤砸得四分五裂。僅憑一騾之力，把鎮心鬧得人仰馬翻，白隙可謂驍勇。

有孩童頑劣，趁亂點燃一掛小鞭扔丟在騾肚底下。白隙受驚，嚇得揚蹄狂奔，蕭靈兒被韁繩勒住手掙脫不開，眼見就要和一輛馬車迎面撞上。

危急關頭，兩名隨侍的騎衛出列，一人飛身躍到騾背狠捶一拳，白隙吃痛與馬車驚險擦過。來不及松一口氣，蕭靈兒已被大力推拽至另一名騎衛身側。

對方手起刀落，韁繩應聲而斷。

控不住力，蕭靈兒又向前狂奔數步，一下子癱坐在地上。心裏想著：完了，手被剁了。

事出突然，騎衛這才看清被救女子的相貌。這一驚比白隙造成的禍亂還恐怖，不情不願地將刀鞘遞過來，示意蕭靈兒扶著起身。

摸了摸手腳完整，蕭靈兒沒好氣地拍開，長得醜又不是她的錯，一個個哪來諸多鄙夷歧視？

陶桃被攤主和馬車夫圍攻，急得扯開嗓門叫喊：“蕭靈兒，等會再勾搭，快來救我！”

蕭靈兒頓時愁雲慘淡，身上的銀兩賠馬車的零頭都不夠，把陶桃賣到青樓楚館或許值幾個錢，自己這幅詭異尊榮，只能去雜耍團混口飯吃。

馬車內茶杯碎裂，隨後有人低語吩咐，方才受驚的騎衛出面：“這位姑娘？”騎衛頓了一頓，勉強從蕭靈兒的瘦凹臉頰分辨出性別：“造成的損失全由我們來付。”

聽見有人管，攤主連忙松手，哭天抹淚地拎起一顆支離破碎的白菜痛述世道艱難種植不易，試圖說服騎衛賣出頂級山參的價錢。

陶桃掙脫束縛，一把將蕭靈兒扶起來，沖馬車努嘴：“這廝又是誰，你背著我認識多少達官顯貴？”

白隙自知闖禍，耷拉著腦袋一步一驚地往主人身側蹭，蕭靈兒恨騾不成鋼，跳著腳叫罵：“一天不闖禍都難受，真該讓陶桃把你煽了！”

褐絨毛耳豎得筆直，白隙把腦袋搖成撥浪鼓。

它對萬騾叢中過，一子不沾身的生活非常滿意，假如喪失吃草以外唯一的樂趣，還不如讓它去死。生為騾子，已經是驢馬一致嘲笑的對象。

再變成太監，那叫生不如死！

騎衛走到二人面前，面色凝重地打量，最後沖陶桃一躬：“我家主人請姑娘上車一敘。”

“沒空，不去！”

把眼冒金光的陶桃護在身後，蕭靈兒道：“剛才多謝你，不過你也打了我家騾子一拳，就當扯平了。”

騎衛的濃黑眉頭微蹙，似乎不能理解，扯平？

“它是遼東戰馬和藏江野驢所生，日行千裏不喘，夜擔千斤不歇，乃六畜之魁、騾中之王，你一拳把它打成殘廢，我沒找你要損失就該慶幸了。”

謊話信手捏來，蕭靈兒面不改色，從頭到腳寫滿——休想勒索我。

意外知曉“身世”，白隙的嘴張得奇大，一排吃蛀的大板牙清晰可見，陶桃心癢難當，恨不得當場掏鉗子給它拔了。

見過不講理，沒見過這麽醜不講理的，騎衛把臉憋成一顆紫茄子：“我家主人沒有惡意。”

“多新鮮，哪個壞人寫腦門上？怎麽不見你家主人邀我上車？”蕭靈兒腆起一張餓殍醜臉，對周圍百姓說：“這年頭采花賊要業績，凡是長相略微整齊的，走過路過絕不含糊。”

百姓應聲點頭，連忙將自家閨女往懷裏一縮。

車簾被兩雙素手緩緩掀開，一對服飾、相貌相似的丫鬟側身跪坐，端坐正中的男子周身雪緞，頭戴的紫紗羅巾鑲嵌一塊指頭大的明珠：“言之有理，請兩位姑娘一起上車。”

在蕭靈兒有限的審美觀裏，所謂豐神俊朗就該是晏溟那樣，低調衣飾掩不住異彩華章；而面前的男子，相貌勉強可稱清雋，隱約透出一股子富貴蘊熙的秀氣。

一個是卓爾不群，一個是人靠衣裝，高低殊下立現。

然而，在一眾粗布麻衣的百姓面前，雪衣男子可謂鶴立雞群，周遭不少懷春少女發出整齊統一的吸氣聲。

陶桃趴伏在身後，興奮成一朵花癲篩糠：“認了！采花賊也認了！”

百姓們小聲嘀咕，看衣著相貌莫不是哪家貴族出行，雪衣男子緩步下車，目測只比蕭靈兒高寸許，不似北燕人高大挺拔卓爾不群。

眾人心底免不得喚一聲白玉微瑕，實為憾事。

“我叫方，字拾墨，取自‘浮生拾墨趣，單中洗塵心’，”凝視面前的瘦弱女子，方拾墨眉間微蹙，半是期許半憂慮：“你可認得我嗎？”

蕭靈兒嘴角一撇，開場白似曾相識啊！

果不其然，陶桃興奮探出頭：“當然認得，你是我的小哥哥！”

憑空多出一妹子，方拾墨顯然並不開懷，執拗道：“認識我嗎？”

你又不是雪花銀，哪能個個都認得？

蕭靈兒急於脫身，連忙學陶桃的花癡樣，故意惹人厭惡：“討厭啦，姐姐都說你是人家的小、哥、哥。”

最後幾個字，險些把舌頭咬了。

方拾墨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由頭到腳外焦裏嫩。半晌後，不可置否地揉額角，叮嚀：“既如此，哥哥請你們吃飯吧？”

打量圍成一圈的佩刀騎衛，蕭靈兒哪敢拒絕，皮笑肉不笑：“好啊！”

悅賓樓臨街背水，一、二層為堂食雅座，三層供賓客居住，推窗遙望一片飽經歲月的灰瓦梁脊，兩條內河日久彌新蜿蜒曲折，朝東海奔流不息。

景致優雅環境秀美，在餘遙鎮可謂得天獨厚。

陶桃倚在窗邊吃葡萄，註視著裊裊升起的炊煙，彌生出一點君臨天下的氣勢。蕭靈兒坐在桌前盤點財產，數銅板數到心亂如麻。

上半身平攤在桌面，陶桃雙手往裏嘩啦銅板，笑得眉開眼笑：“發財了，這些都是我的。”

“嗯，都是你的。”

開口就掐，張嘴就損，才是兩人正常的談話風格。蕭靈兒突然喪失鬥志，陶桃極為不適應，將錢往桌面回推，難得嚴肅：“傻靈，你怎麽了？”

蕭靈兒略擡了擡眼，正色道：“從今天起，不管遇到任何危險都不要叫我的名字，如果不幸落單，千萬別說認識我。”

冷不丁聽這話，多少有點拆夥的意思，然而陶桃和她混久了，近乎肚內蛔蟲，刻意壓低幾分聲線：“你懷疑方拾墨沒安好心？”

“我們和小星星的爹一路相伴，也只曉得他姓晏，其他一概不知。”謎團解不開，在蕭靈兒額心糾結成一個“川”字：“方拾墨自報家門，請客吃飯還包住宿，恨不得把我們扣在眼皮底下，他圖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