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有說有笑，在晚飯前後抵達餘遙鎮，晏如星常年困養，瞧見尋常孩童玩的泥人、福娃尚覺新鮮，大半個身子探出車窗，興奮得哇哇亂叫。

薅住上下亂動的小胖腿，把人硬拉回來，蕭靈兒語重心長：“長得好看要註意低調，出門帶面紗睡覺勤鎖門，不然小時候招拐子，長大了吸引采花賊！”

倒茶的手一抖，木幾上淋漓一串水漬，晏溟眉頭微皺：“如星是男孩子，何來采花賊？”

“采花賊有專業素養，他們關心顏值，不註重性別。”蕭靈兒嘆氣，“所謂悲劇多半是由僥幸引起的，要不是我，小星星早給人壓棺材了，只吃教訓不長記性？”

馬車陷入詭異的安靜，蕭靈兒得瑟過勁，心想完了。平日和陶桃擡杠，一不小心說順嘴了。

難得晏溟極有涵養：“嗯，說的不錯，我記下了。”搞不清是看孩子還是記仇，蕭靈兒沒那個膽子問。

前路人聲喧囂鼎沸，馬車行進愈發遲緩。

陶桃掀起車簾正對上一座戲臺，臺上沒有青衣唱念做打，只有一位鶴發雞皮的說書人口若懸河，講得仍然是南溯經久不衰的經典故事——大叛賊蕭榮安。

臺下不時掌聲雷動，估計等西蠻下次進犯，出現一兩個百姓恨之入骨的角色，說書人才會絞盡腦汁換詞改調。

“蕭榮安憑美色盜取了北燕太子的行軍布陣圖，連夜抄送給西蠻王。”翹起一根蘭花指，說書人學盡女兒家的婉轉媚態：“害得北燕在上雲城一役折損數千兵將，領兵的北燕二皇子以身殉國！”

蕭靈兒聽得津津有味，餘遙不愧繁華盛名，這段書是鎮集沒講過的新鮮詞。

臺下坐的不全是無知百姓，一名少女懷疑情節杜撰：“蕭榮安不是南溯郡主嗎？怎麽和西蠻扯上關系？”

說書人不慌不忙，執起茶壺潤一口嗓子：“所以說是她一代妖姬，只怕當年主動和親，就是為勾結外敵賣國求榮。”

“呸，和親是從雲尚公主手裏搶去的，要不然能輪到她一個無權的外姓郡主？”

“我聽說蕭榮安修煉過媚術，就連掌管水陸商運的隆裕侯寧君齡都是她裙下之臣。”

“真可恨，偏生我也姓蕭，回家和我爹商量改姓！”

蕭靈兒砸牙，又是芝麻“炸蕭”，又是改名換姓，夏桀商紂更招人恨，始皇帝沒少幹罄竹難書的事，為啥逮住蕭榮安這只羊不放？

李炎等無力疏通人群，索性向天揚灑銀錢。白花花的銀錠砸得心潮澎拜，說書人也不講了，翻身下臺動作敏捷，手腳揮舞著別搶賞錢。

陶桃嘆為觀止，蕭靈兒的心卻在滴血。想走早說啊，白隙亮嗓高歌一曲，保證方圓五裏雞飛狗跳寸草不生。

她不貪心，銀子給一半就成。

“半路變節落得如此下場，可見做人，最重要的是恪守初心。”

蕭靈兒酸倒一排牙，不信這話是從陶桃這廝大字不識幾個的半文盲嘴裏說出的。

自認賣弄了幾分學識，陶桃扭捏作態，眼珠子恨不得飛到備選相公身上。如星津津有味啃李子，晏溟難得偷閑，靠在另一側窗前充耳不聞，手指下意識地婆娑一只織花繡錦的包裹。

肯定是金銀珠寶，起碼比熊掌值錢。

怕陶桃冷場，蕭靈兒連忙接話：“倘若蕭榮安的初心，便是殺人放火擾亂朝綱，必須承認她堅持到底了。”

想法很光陸離奇，疏離寂寞的琉璃眼轉過來了，陶桃氣得咬碎一口後槽牙。

擡杠是不是，還幫大叛徒說話？

蕭榮安這個名字，猶如深埋百姓皮肉的一根尖刺，素日不痛不癢，閑暇時舔舐幾下傷口當談資，但凡挑準地方一壓，保準膿汁飛濺，疼到哭爹喊娘。

若說民間說書尚屬藝術範圍，南溯都城專門開設的“蕭論”可謂上綱上線。學子們對蕭榮安的叛國行為各抒己見，甚至從蕭家先祖的角度出發，辯證蕭榮安曾外祖母的奶娘有西蠻血統，由她領兵本身就是一種錯誤。

辯到最後一點就炸，通常會上演全武行。幾年下來，學子們文采雖未進步，身體素質都有顯著提高。

“別告訴我，你眼中的蕭榮安是個英雄，因為朝廷不顧百姓死活，她才想著推翻重來？”

蕭靈兒搖頭：“開門揖盜，肯定算不上英雄。”

陶桃眨了眨眼，你丫立場能堅定一些嗎？

怕晏如星吃多鬧肚子，蕭靈兒硬搶下最後一枚李子，啃咬一口：“任何以實現自我利益為目的，以損害他人生命和幸福為代價的行為，都叫狼子野心！”

搭在包裹上的修長手指安然不動，手背糾結錯雜的青筋快爆開了。

陶桃氣得跳腳：“你說一大堆，到底認為蕭榮安是好是壞？”

“老糾結一個死人作甚？我是說，人一生的成就和姓氏沒太大關系，犯不著動輒改名換姓，”擡手將果核扔出窗外，蕭靈兒以衣袖擦嘴：“若較真，幹脆都改姓‘晏’，腆著大臉朝北方跪喊祖宗，看哪家北燕新貴缺兒子養老送終。”

擡杠大多不過腦，怎麽痛快怎麽來。

車內再一次陷入詭異死寂，蕭靈兒暗叫不好。面前就有兩個姓晏的，低調不惹事又如何，貴族兩字又不寫臉上。

當面拿人家姓氏開涮，嫌命長？還是嫌腦袋在脖子上待久了？

晏溟的臉色由晴轉陰，嘴角扯開一絲悸動：“下去！”

蕭、陶二人牽著騾子，站在一眾搶奪銀錢的百姓裏十分矚目，活像被爹娘狠心拋棄的倒黴孩子。尤其是白隙，頂級的草料剛啃幾口就被收走，豎起一雙毛絨大眼睛，悲戚十足。

李炎客氣解釋：“我家爺有要事，本就想在此放下二位，他真沒生氣。”

將頭埋進騾背，蕭靈兒默默哭泣，雙肩一下接一下抽搐：“沒事，盡管舉目無親，我還是會照顧好姐姐，就算睡橋洞去討飯，也會讓她多吃一口。”

陶桃配合著賣慘：“是啊，李大哥，你千萬別因為我們是弱質女流，就狠不下心揚長而去。”

李炎的笑僵在臉上，腹誹自家爺能和她們獨處這麽久才翻臉，定力可謂爐火純青。黑衣一行走遠，李炎不敢再耽擱，掏出錢袋塞進陶桃懷裏，說了句保重便追趕上去。

遠去隊伍化為一團黑影，陶桃方才停止哭天搶地，晃了晃手裏的錢袋，心滿意足：“約莫有七八兩，比給鎮集的林老爺哭喪賺得多。”

蕭靈兒迅速起身，拍打幾下哭泣緊繃的臉頰：“多虧我急中生智，不然晚飯都沒著落。”

“滾，要不是你亂說話，他們至少會幫我們找住宿的地方！”

白隙沒吃飽，放開四蹄鬧脾氣，不時沖街邊菜攤齜牙咧嘴，嚇得攤主抱頭鼠竄，哪來的畜牲成精了！

“天上不會掉餡餅，救你又稍帶一路已經格外還恩了，趁天沒黑，趕緊找落腳地方。”蕭靈兒拉不住韁繩，身不由己被拖拽著走：“死白隙，你往哪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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