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睜眼，蕭靈兒便落戶在小小的清溪村，整日和農戶泥娃為伍，逢年過節碰上陶桃心情好，格外開恩帶她到鎮集溜達半圈，就算開眼見世面了。然而，鎮集畢竟只是周遭村落的大型聚會，眼界再寬也有限。

熱鬧喧囂的餘遙鎮在一眾農戶眼裏，就像數年前繁花似錦的溯都，或是如今蒸蒸日上的北燕新城，遙不可攀近則膽怯。

懷抱全部家當，手裏還牽著一頭泥腿騾，蕭靈兒湊在果攤前充分演繹土包子進城，哼哼唧唧堪比蚊子：“李子怎麽賣？”

此處距離餘遙鎮尚有數十裏，果販已沾染幾分看人下碟的壞脾氣，被蕭靈兒的奇特相貌一嚇，沒好氣地調侃：“反正你買不起。”

“怎麽說話呢，不知道越有錢越低調？”陶桃慢悠悠下騾，雙手環後昂首挺胸，踢了踢一筐紅李，狂得目中無人：“全買下，能費幾個錢？”

果販摸不準門道，小心翼翼的回覆：“三文一枚，整筐要的話，價錢還能商量。”

哼出一聲輕蔑，陶桃下巴微擡，沿著一排果筐挨個點去，果販情緒激動，嗓子高了八度：“十筐都要！？”

“想多了，她說每筐挑一個，不甜不給錢。”蕭靈兒對果販吃癟喜聞樂見，數銅板的指頭格外活絡。

輪懟人，陶桃是活祖宗！

晏如星睡相不好，夢裏也拳打腳踢異常歡實。晏溟被踹居馬車一角哭笑不得，將白蓮藕的手臂收進毛毯，掀起馬車簾一角，輕喚：“李炎。”

隊尾的“粽子”掀掉披風，拉緊馬轡移到車前，恭敬道：“爺，有事？”

“她相貌如何？多大了？”

李炎聞聲一滯，順勢瞧到果攤前打鬧的二人，斟酌著描述：“個矮的是張圓臉，相貌平平約莫二十上下。”自家主子沒說話，李炎憋紅了一張臉，補充道：“還是個花癡！”

晏溟面上波瀾不驚：“我問另一個。”

“啊？”

瞥了遠處的蕭靈兒一眼，瘦骨嶙峋的身材恨不得整個人弓進包裹，慢吞吞往外掏銅板，活像溫水燉煮的大蝦米。

遏制住血氣澎湃的胸口，李炎苦笑：“爺，我想起辭舊迎新時，貼在門口辟邪的年畫！”

被這個形容打了一記軟拳，晏溟稍楞片刻，不死心地問：“年齡呢，是不是二十三、四？”

李炎搖頭：“她比圓臉的看著小，應該不到二十。”

那雙常年被深沈蘊霧籠罩的琉璃眼，仿佛在一瞬間撥雲見日，然而濃霧背後不是溫暖柔和的璀璨陽光，是一種比絕望更悲寂的落寞。

似凝聚千載的寒冰，已然融不化了。

無數次點燃期望，無數次失望而歸，再堅韌的精力也折騰廢了，李炎眼簾低垂，說了句僭越的話：“爺，柏離大人說‘那人’早已不再了。”

剔肉削皮氣絕身亡，鷹啄狗啃黃泉無骨，上千人共同目睹的慘相造不得假。耳畔是一遍遍的關心阻攔，晏溟挖到雙手鮮血淋漓，癲狂起來恨不得把屍山炸開。

到最後，誰都說不清在尋什麽，又能尋出什麽？

指尖的血泥味久久揮之不去，不時蘊熙出一絲陰沈死氣，斑斕生命在四年前戛然而止，等一個永世不歸的人。

護她記掛的百姓，守她鎮守的城池。

晏溟小心摟住一團包裹，如寶似珠的護著，低語：“我明白，只是歲月太過漫長，總要找些事填平心底的空洞。”

“該忘的忘、該放的放，一輩子不長，別和自己較勁。”蕭靈兒神出鬼沒，一點沒有打斷談話的愧疚，攤開手心兩枚被水狠狠洗凈的晶瑩果子，笑嘻嘻地討好：“紅李子軟糯、黃李子脆甜，你先挑。”

李炎心料不好，這女人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眼見晏溟的臉色由白轉青，嘴角蒸騰起一股不怒自威的陰森殺氣。蕭靈兒不明所以，無比嘴欠：“做人別太貪，好歹給我留一個。”

竹制的車簾“啪”一下摔下來，蕭靈兒來不及躲，手背被狠狠扇在裏面，皮肉瞬間腫脹成連片的朝霞緋色。委屈屈地轉頭：“你家主子脾氣也太大了，我說錯什麽了？”

不把你捏死，已經算他寬宏大量。

李炎不便多說，摸了摸鼻梁：“許是你方才偷聽，惹他不快。”

把李子當成晏溟的腦袋，蕭靈兒狠啃一口，嚼得滿嘴香甜：“馬屁拍到馬腿上了。”

“快來治治這頭死騾子，死活不肯讓我騎！”

一人一騾戰至勢均力敵，變著花樣比嗓門嘹亮，周圍行人越看越新鮮，小販抓緊時機開始兜售瓜子甜茶。蕭靈兒臊得沒臉：“你下來走一道，讓它歇歇腳不成嗎？”

“不騎它，難道騎你？”陶桃擼胳膊挽袖子，大有和白隙打一架的派頭：“今個降不住它，我跟你姓蕭！”

一道身影自馬車飛下，晏溟出手快如閃電，遏制住瘦成桿的腕骨，眼底的邃燃仿佛要把人吞噬殆盡。蕭靈兒任憑對方扣住右手，翻來覆去捏扁揉圓，腦海裏浮現不小心掉在地上沾染灰燼的雞爪子。

食之腌臜，棄之可惜。

末了，晏溟松開手，很是失落：“上車。”

“啊？”

兩人詫異得整齊又統一。

馬車被分割成內外兩塊，主座陳設軟枕錦被，甚至還有一張雕花小幾，擺放幾碟賣相極佳的點心。

錦被鸞枕間，橫臥一只夢若瘋兔的晏如星，連晏溟都只能勉強搭個邊沿正襟危坐。蕭、陶二人有自知之明，各自縮成鵪鶉蹲在外間，好在地毯厚實，可坐可倚。

車內一時無聲，晃得人昏昏欲睡。

狹窄空間多出兩人，晏如星熱出一身汗，難受得撩開衣領透氣。晏溟執起一塊細料棉帕，極為耐心地幫他擦拭脖頸、胖手的黏膩汗漬，揉開嫩白臉蛋糾結成“川”的一對小眉毛。

二人常年和菜販鬥智鬥勇，練就一套無聲自聊的神奇本事，陶桃眉頭輕挑，洋洋得意：“對孩子有耐心，做相公合格！”

看不慣她翹尾巴，蕭靈兒拍了拍心口：“對兒子好，可見他對孩子娘情根深種。”

陶桃橫眉一豎：“呸，車裏一點胭脂味都沒有，我看八成是喪偶鰥夫，等著我這位後娘奉獻愛心！”

“滾，剛吃的李子都吐了！”

你來我往無聲鬥法，鬧得樂不可支。

從清晨睡到下午，晏如星揉搓著雙眼打哈欠，就著晏溟的手喝幾口果子露，不經意瞟到蹲坐下首的蕭靈兒，立刻淘換出十足精氣神，小短腿箭步飛撲：“美人！”

被一團肉盾撞得猝不及防，蕭靈兒氣血翻騰，忍過眼前的陣陣金星，微笑：“你倒是一下就認出我。”

“孩子真俊俏，來，桃姨給你吃果果！”

說話間，陶桃伸過來抱孩子，豈料晏如星受到極大驚嚇，叫嚷：“太醜了，眼睛要瞎了！”

童言無忌最傷人，陶桃偽裝出來的賢淑，碎得四分五裂。

憋笑憋到內傷，蕭靈兒做口型：“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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